每天早晨和傍晚,火堆上都會架起盛著麥粥的陶罐,翻滾的氣泡從罐底升起。
帶出一層淺金色的油脂薄皮和那種已經變成熟悉的穀物香氣。
猿人們圍著火堆坐著,端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坐在他們腳邊的狼狗抬起頭,鼻翼翕動,尾巴在地面上掃動著。
一開始狼狗們只是看著。
它們的食物來源還是肉——野兔的殘骸、狩獵後剝下來的零碎肉條、骨頭上的筋膜。
但那些陶罐里飄出來的氣味和肉不同,它更溫和,更厚重,帶著一種熱乎乎的澱粉的甜香味。
有一隻用來看門的狼狗在主人的腳邊多坐了一會兒,盯著那隻碗看了幾秒,然後主人把喝剩下的小半碗麥粥倒在了地上。
那隻狼狗低下頭舔了舔,遲疑了大約兩拍,然後開始快速地舔。
那些被倒在石板上、刮進木槽里的麥粥殘渣逐漸從「偶爾的例外」變成了「固定的補充」。
再後來,猿人們開始有意在煮粥的時候多加一些水,煮出來的稀粥分出一部分倒進狗食的木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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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狗們圍在木槽旁邊擠成一圈,額頭挨著額頭,舌頭捲起溫熱的麥粥送進嘴裡,尾巴保持著穩定而緩慢的擺動。
腸道結構的改變需要時間,而它在代際傳遞中無聲地完成了。
第一批從小吃麥粥長大的狼狗,它們的糞便形態和它們以純肉為食的父輩不太一樣。
它們的腸道略微變長了一些——那種變化非常微小,每次只有幾厘米的差異,但幾代之後累積起來,足夠讓它們的消化系統有效處理穀物中的澱粉和植物纖維。
它們的身體比單吃肉食的同類更強壯了一些,皮毛更亮了一些,存活率更高了一些。
它們在食物短缺的時候不用像純肉食動物那樣忍受長時間的飢餓,因為它們可以吃猿人儲存的那些麥粒和根莖。
那段時間的光幕上,數字跳動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。
【觀測物種:狼狗】
【族群數量:約三十四萬隻】
【增幅率:10780%】
那個數字出現的時候,龍國直播間的彈幕已經沒有辦法用任何常規的文字來表達情緒了。
「一萬!!!!!!!」
「一百萬到三十四萬!!!!一百多倍!!!!」
「第二名才一千出頭,我們特麼的是一萬!!!!」
「一萬!!!!!!!!!!」
「我上班的時候在看,老闆站在我後面看完了全程,然後問了我一句『狼狗怎麼選,我也想買一隻』。」
龍國官方直播間裡,陳誠的語速已經比正常情況快了將近一倍,他的眼角在微微泛紅。
但他的語句依然清晰、穩定,帶著那種被重大事件壓到極限但仍然保持專業狀態的張力。
李銘教授坐在他旁邊,面前的螢幕上是一張從史前到現代的時間軸對比圖。
他的語速也比平時略快了一些,但每一個斷句和停頓都踩在關鍵資訊點上:
「一個物種從肉食轉為雜食,這個轉變在自然界中通常需要數百萬年的進化壓力才能完成。」
「而狼狗透過和直立猿人共享食物,在短短几百年內就完成了同樣的適應性轉變。」
陳誠接話:「這意味著狼狗的生存邊界被極大地拓寬了?」
「不是拓寬,是被推平了。」
李銘教授說,
「純肉食動物的生存高度依賴獵物的密度和可獲取性。但雜食動物可以吃植物、吃根莖、吃穀物、吃人類儲存的糧食。」
「當狼狗開始吃麥粥的時候,它們就和直立猿人站在了同一個食物系統里。這個系統不會因為一個季節的捕獵失敗而崩潰,因為糧食是可以儲存的。」
陳誠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
「狼狗不是在幫猿人打獵。它們在和猿人一起吃飯。」
「對,而『一起吃飯』」李銘教授說,「在所有文明里,都比『一起打獵』要重要得多。」
龍國指揮中心裡,裴參謀站在主屏前面,看著那個「10780%」的數字在光幕右上角穩定地亮著。
他沒有說話,沒有笑,沒有做任何動作,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長時間。
他的手放在桌沿上,手指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輪流敲擊著桌面。
那不是一個焦慮的節奏,更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記錄某種正在持續擴張的東西。
技術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
「增幅率突破一萬,排名第二的物種是百分之九百多。我們的領先幅度已經變成了『位數差距』。」
裴參謀點了下頭。
他又看了一會兒那個數字,然後轉過身,走回了自己的椅子旁邊,坐下來,端起那杯早就晾涼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他咽下去之後,把茶杯放在桌上,抬頭說了一句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的話:
「農業文明開啟,加上狼狗。」
「這兩個東西在同一個時間點疊在一起,不是加法,而是乘法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但坐在他旁邊的幾個人同時開始點頭。
休息廳內,陳默靠在沙發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光幕上那片正在風中翻滾的金黃色麥田上。
田埂邊緣趴著幾隻體型壯碩的狼狗,耳朵微微轉動著,偶爾有一隻站起來沿著邊界走一圈,重新確認氣味標記的位置。
麥田另一側的營地里,幾個猿人小孩正端著小陶碗蹲在地上喝粥,旁邊蹲坐著幾隻半大的狼狗。
尾巴貼著地面,安靜地等著他們把碗沿上剩餘的粥渣刮下來。
隨著直立猿人有了充足的糧食和肉類儲備。
他們發現需要給這些一直生活在一起的狼狗制定一些規矩。
餐桌上的秩序,是在無數頓飯的重複中慢慢沉下來的。
起初只是手勢。
猿人吃飯的時候端著陶碗坐在火堆邊,腳邊的狼狗湊近,鼻尖幾乎觸到碗沿,猿人就會伸手按一下它的頭頂,把它推開一些。
狼狗被推開後會重新蹲坐回去,但視線依然追著那隻陶碗走。
過了一會兒它又湊近,又被推開。
反覆幾次之後,它開始學會在主人吃飯的時候蹲坐在兩步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