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林峰沒有跟兩個好友待在一起。
林振南因為少了林峰這個遊戲搭子，難得沒碰手機，老老實實窩在家裡看書寫字。林峰則獨自一人，再次鑽進了後山。
那處瀑布下方，水聲依舊。林峰抬頭望了一眼岩壁上那叢綠意，沒有片刻猶豫，雙手扣住石縫，身形如同猿猴一般，沿著濕滑的峭壁向上攀去。
沒有背包，沒有安全繩，他的動作卻異常穩健——每落一指都精準卡在石縫或凸起的岩棱上，鍊氣二層的體魄讓這具瘦小的身軀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力量與柔韌。
很快，他便翻上了瀑布頂端。
眼前的景象讓林峰微微一愣。
一道潺潺的小溪從大山深處蜿蜒而來，在瀑布上方沖刷出一片平坦開闊的高山草甸，草地中央嵌著一汪淺湖，水面氤氳著薄薄的水汽，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如同一塊被遺忘在山巔的翡翠。
美得不真實。
林峰順著溪流來時的方向抬眼望去，只見層巒疊嶂綿延不絕，遠山隱在白霧之中，峰頂若隱若現，看不真切。
就在這時，丹田中沉寂許久的混沌鼎忽然輕輕一震，嗡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，像是在回應什麼來自遠方的呼喚。
林峰心頭一凜。
能引起混沌鼎共鳴的東西，絕不是凡物。十萬大山深處，多半藏著某種了不得的東西。
但那股共鳴轉瞬即逝，快得像一陣風過耳。林峰凝神感應了片刻，再沒有任何動靜。
他收回目光，沒有貿然深入。以他目前鍊氣二層的實力，貿然闖進大山腹地無異於自尋死路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
他轉身回到瀑布邊緣，小心地攀到那叢鐵皮石斛生長的位置，開始採集。
采一留一，是山里人代代相傳的老規矩——采走一半，留下一半，讓藥材能夠繼續繁衍生息。林峰前世在修真界遍歷山川靈脈，對天地萬物懷有敬畏之心，手上的動作便格外細緻，只取成色最好的鮮條，細嫩的芽頭一概不動。
採下的鮮條被他隨手收入混沌鼎的儲物空間。突破鍊氣二層時，混沌鼎便解鎖了儲物功能，雖不大，但裝些藥材綽綽有餘，省去了背著大包小包上下山的麻煩。
約莫忙活了一個多時辰，林峰才收了手。
這一趟下來，採到的鮮條足有三十來斤，按市價算，能給家裡帶來好幾萬塊錢的收入。他將最後一捧鮮條收入空間，穩穩落地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邁著輕快的步子下了山。
到家時，妹妹林靈溪已經放學回來，正趴在堂屋的小桌上寫作業。見他從外面進來，抬頭嘟囔了一句：「哥，你又跑哪兒去了？」
「隨便轉轉。」林峰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，沒多解釋。
翌日清晨。
本可以等到下午再去學校，但林峰一早就收拾好了東西，叫上林振南，提前出了門。
林振南打著哈欠問：「峰子，怎麼這麼早？」
「有事要辦，你先去學校，我晚點到。」
到了縣城，兩人在校門口分了手。林振南背著書包進了校門，林峰則拐了個彎，朝縣城最繁華的那條街走去。
他此行的目的地，是縣城最大的中藥店——藥塵堂。
藥塵堂在雲嶺縣開了幾十年了，招牌老舊，卻透著一股沉穩的底氣。門口懸著一副木刻對聯，字跡蒼勁有力：
「但願世間人無病，何愁架上藥生塵。」
如今藥塵堂早已不止賣中藥，西藥櫃檯也占了一半。但真正讓它在縣裡乃至整個南省都有些名氣的，是坐堂的那位老中醫——楚南星。
楚南星今年七十有三，出身中醫世家，在南省中醫界聲望頗高。他常年一襲灰布長衫，鬚髮皆白，面容清癯，眼神卻清亮有神，往診桌後面一坐，活脫脫一副畫上走下來的老神仙模樣。
林峰推門走進藥塵堂時，裡面三三兩兩的顧客，買藥的、候診的，各忙各的。他一個穿著二中校服的半大少年出現在這裡，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藥塵堂共有四個門面，左側兩間是西藥區，右側兩間是中藥區。林峰徑直走向中藥櫃檯，隔著老遠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藥材香氣，混著百草的清苦和草木的甘醇，令人精神一振。
櫃檯後面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在按方抓藥，旁邊一個年輕護士模樣的藥童在幫忙分揀。男人姓蘇，叫蘇錦城，是楚南星的徒弟，在藥塵堂幹了十幾年，平日裡負責中藥櫃檯的日常經營。
林峰走到櫃檯前，將雙肩包往檯面上一放，開口問道：「大夫，你們這兒收藥材嗎？」
蘇錦城正將一包抓好的藥遞給病人，聞言抬頭瞥了他一眼，見是個穿校服的半大孩子，眼底閃過一絲輕慢：「小朋友，你要賣藥？」
林峰沒多廢話，拉開書包拉鏈，從裡面拿出一小把鐵皮石斛鮮條，遞到櫃檯上：「對，賣這個。你先看看，多少錢一斤收？」
蘇錦城低頭一看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野生鐵皮石斛——看品相、色澤和根須的老化程度，絕對是貨真價實的野生貨，不是大棚里催出來的。這種東西在市面上可不多見，鮮條收購價少說也得七八百甚至上千一斤，轉手一賣，利潤相當可觀。
他抬眼看了林峰一眼，心裡飛快地算了筆帳。一個小屁孩，穿著校服，估計連藥材的行情都不知道，多半是家裡大人讓來問價的。這種人最好糊弄。
蘇錦城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：「這東西不值什麼錢，一百塊一斤吧。」
林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，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：「你確定只有一百？」
蘇錦城被那雙眼睛盯得一激靈——那一瞬間，他竟覺得對面站的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初中生，而是一個閱歷極深、看透人心的老者。
他甩了甩頭，把那股荒謬的錯覺壓下去，硬著頭皮說：「對，就一百。在縣裡我們藥塵堂給的價格絕對是最高的了。」
林峰沒有爭辯，甚至連臉色都沒變一下，只是將拿出來的鮮條收回書包，拉上拉鏈，轉身就走。
「哎——小朋友！」蘇錦城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，一把攔住他，「給你加一點，一百五，最多了！」
林峰腳步不停，連頭都沒回。
蘇錦城急了，追到門口：「兩百！兩百不能再多了！」
旁邊的藥童李墨藍抿了抿嘴，低著頭不敢吭聲。她在這幹了兩年，蘇錦城欺負外行人不是一次兩次了，可她一個小護士，哪敢多嘴。
就在林峰即將踏出藥塵堂大門的瞬間，一道蒼老卻清朗的聲音從隔壁中醫堂的門口傳來——
「這位同學，請留步。」
林峰腳步一頓，側頭看去。
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白髮老人正站在中醫堂的門口，手裡還捻著一支沒用完的銀針，顯然是剛看完病人。他面色紅潤，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的銳度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儒雅沉靜的氣息。
正是楚南星。
他方才在中醫堂那邊診治完一個患者，正要過來歇口氣，正好聽見蘇錦城那句「兩百不能再多了」，又看見一個背著書包的少年頭也不回地往外走，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。
楚南星快步走到林峰面前，語氣和緩：「同學，可以給我看看你的藥材嗎？」
林峰本打算換個藥店再賣，但眼前這位老人一頭銀髮、長衫飄然、滿身藥香，氣質清正，讓他恍惚間想起了前世修真界那位亦師亦友的師父。他停下腳步，從書包里又拿出一小把鮮條遞了過去。
「老爺子，您看看。」
楚南星接過來，捻起一根鮮條湊近鼻端聞了聞，又仔細端詳了片刻斷面和節間，渾濁的眼底漸漸亮起光來。
「好東西啊……」他抬頭看向林峰，「同學，你這包里都是？」
林峰點了點頭。
楚南星沒有急著還給他，而是側頭朝蘇錦城看了一眼，目光里有失望，也有毫不掩飾的嚴厲。
蘇錦城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：「師父，我剛才是沒看清楚，以為是人工種植的……」
楚南星沒接他的話，只是轉頭對林峰說：「同學，一千塊錢一斤，賣給我們藥塵堂，你看行不行？」
「一千一斤」四個字一出，旁邊候診的幾個病人頓時低聲議論起來——
「剛才那蘇大夫說兩百，還說什麼『最高了』……」
「這不是明擺著坑人嘛。」
「楚老先生一出來，價直接翻了五倍。」
蘇錦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訕訕地湊過來打圓場：「師父，我剛剛確實是沒看清楚，這孩子走得急……」
楚南星淡淡掃了他一眼：「你最好是這樣。」
他沒有當著外人的面多說，但蘇錦城知道，回頭這頓訓是免不了了。
林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對這位老先生的印象又好了幾分。他沒有猶豫，痛快地說：「老爺子，看在您的面子上，賣給您。」
楚南星笑了，轉頭吩咐蘇錦城：「去，稱一下。」
這回蘇錦城不敢再耍半點花招，老老實實將林峰書包里的鐵皮石斛鮮條全部過秤。十五斤三兩，楚南星大手一揮，讓按十六斤算了整數。
一萬六千元整，厚厚一沓現金，被蘇錦城板著臉數好遞了過來。
林峰接過來，當眾點了一遍，確定無誤後塞進書包，心裡頭一陣舒爽。他沒有銀行卡，現金結算反倒更方便。
楚南星又叫住他：「同學，你叫什麼名字？這藥材是你家大人采的嗎？」
林峰笑了笑：「我叫林峰。藥材是家裡人在村後山采的。」
楚南星微微點頭，又叮囑道：「現在能在山裡找到品相這麼好的野生鐵皮石斛，實在難得。以後若還有好東西，可一定要先想著我們藥塵堂，價錢好商量。」
林峰自然是滿口答應——他空間裡還存著幾百斤沒出手的呢。
「行，老爺子，以後有好貨還來您這兒。」
說完，他背好書包，朝楚南星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出了藥塵堂的大門。
身後，楚南星望著少年瘦削卻筆挺的背影，捻了捻鬍鬚，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