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素心慢慢回過神來,她把目光從陸沉身上收回來,重新拉回正事。「這幾天,你最好別一個人去鄉里。」
陸沉抬眼看她。
沈素心語氣認真了些:「趙天德那種人,明著鬥不過就會玩陰的。你剛出來身份本來就敏感,他只要找人給你扣個尋釁滋事、威脅村民的帽子,就夠你折騰一陣子。」
周桂英一聽,手指頓時攥緊了衣角。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
陸沉神色平靜:「我知道。」
沈素心看了他一眼,見他沒有慌也沒有逞強,心裡反倒鬆了些。她站起身把藥箱背到肩上,走了兩步又停住。
「還有,欠帳和佳佳這事你要是真想追,別去鄉里鬧。鄉里那邊趙天德說得上話,真要走正路就直接找縣裡。」
她頓了頓繼續道,「縣裡有個法律援助點,我知道地方,改天我寫給你。」
陸沉看向她:「你幫了我們不少。」
沈素心擺了擺手,語氣很淡:「都是鄉鄰,能幫一點是一點。」
她走到門口,手剛扶上門框卻又像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佳佳。小丫頭還睡著,瘦小的身子縮在被窩裡,呼吸輕輕的。
沈素心聲音放低了些:「對了,你這兩天是不是打算上山採藥?」
陸沉微微一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沈素心指了指桌上的藥粉:「我帶來的這些只能先壓一壓。佳佳傷口邊緣那種情況不是普通消炎藥能徹底解決的,她之前待的地方太髒又受了寒,傷口裡有濕毒。要想好得快,最好用苦參根和地錦草。」
她說到這裡看向陸沉,「你既然懂處理,應該比我更清楚。」
陸沉沒有否認:「後山哪一帶地錦草多?」
沈素心想了想:「村後老槐坡往裡走,靠近泉眼那一片最多。苦參根也有,不過得仔細找。」說到這裡她眉頭微微皺起,「但你別走太深,最近山里不太平。」
陸沉問:「怎麼不太平?」
沈素心壓低聲音:「有人說在坡子深處見過一種大蜘蛛,不是普通山蛛,比巴掌還大,背上發紅,跑得很快,還咬人。前兩天村東頭有條狗進山,回來沒多久就死了,有人說就是被那東西咬的。」
大蜘蛛、背紅、咬人。陸沉眸光微微一動。《九轉訣》藥毒篇里正好記著一種毒物——嗜血蛛。
這種毒物咬人時不疼,可毒入血脈三個時辰內就能要命。但它盤踞的地方往往有伴生血竭草,那東西活血散瘀,正好能拔佳佳傷里的濕毒,也能賣錢。
陸沉眼神微動,山里那一趟看來非去不可。不過這一切都得穩,他現在不是一個人,家裡還有娘和佳佳,不能冒沒必要的險。「知道了,我會小心。」
沈素心點點頭,沒有再多說,推門走了出去。門板合上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把屋裡的火光吹得輕輕晃了一下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院子裡很快又安靜下來。
周桂英重新坐回灶台邊,雙手搭在腿上半晌沒動。她心裡亂——趙天德要找人,佳佳身上還有傷,陸沉剛回來就又惹上這麼多麻煩。她想勸,可一想到佳佳在豬圈裡受的罪,又一個字都勸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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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看出她的擔心:「娘,別怕。這事我心裡有數。」
周桂英抬起頭,她眼睛看不清可還是努力朝陸沉的方向望去:「沉兒,娘不是怕趙家,娘是怕你再出事。」
陸沉沉默了一下,聲音放緩:「不會了。這次我回來,就是為了守著你們。」這句話不重,可周桂英聽得鼻子一酸,她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:「哎。」
這一整天,陸沉沒有急著進山。
佳佳剛被帶回來身上傷口還沒穩,周桂英眼睛也不好,家裡更是破得不像樣。
他先把沈素心留下的藥分好,又燒了熱水給佳佳重新清洗了傷口。
小丫頭醒來時起初還很緊張,見陸沉一直守在旁邊才慢慢放鬆下來。換藥的時候她疼得小臉發白,可從頭到尾都沒有哭出聲。
陸沉看得心裡一陣陣發沉——他寧願她哭,哭出來至少像個孩子。可佳佳太會忍了,忍得讓人心疼。
「疼就說。」陸沉低聲道。
佳佳咬著嘴唇,小聲說:「不疼。」
陸沉看著她:「騙人。」
小丫頭一下慌了: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陸沉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:「以後在爸爸面前,疼就是疼,餓就是餓,怕就是怕。不用忍。這是咱家的規矩。」
佳佳怔怔看著他,過了好一會兒才很小聲地問:「說了……不會挨打嗎?」
陸沉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他把聲音壓得更輕:「不會。說出來,爸爸才知道怎麼護著你。」
佳佳眨了眨眼,眼圈慢慢紅了。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。
下午,陸沉又把破窗縫用舊布塞了一遍。
屋頂塌角的地方他暫時沒法徹底修,只能先找幾塊木板和塑料布壓住。這屋子撐不了太久,一場大雨下來遲早還得漏。
可眼下他手裡能用的錢不多,管教們湊的那五千塊只能解一時的急。佳佳要養身體,周桂英的眼睛要治,家裡要修,吃穿用度也都得補上。哪一樣都要錢。
而村後的那片山,就是他眼下最現實的底氣——能採藥,能換錢,也能一點點把這個家撐起來。
天色慢慢暗下去,村里傳來零星的狗叫聲。
陸沉坐在窗邊,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:一早進山,先去老槐坡找地錦草和苦參根;若是遇到嗜血蛛不主動招惹,但可以順著痕跡看看附近有沒有血竭草;血竭草能換錢也能入藥,嗜血蛛若有機會處理後面也用得上。
趙天德在外頭拉關係、送信封、找人鋪路,那他就在家裡攢東西——攢真氣、攢藥材、攢錢,也攢足夠把人踩下去的本錢。等攢夠了,那就不是逼一個潑婦喝泔水那麼簡單了。
夜深以後,屋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周桂英睡在炕的另一頭,佳佳睡在最里側。陸沉沒有上炕,他把一件舊棉衣鋪在炕沿旁邊,靠著牆坐下。
屋裡很舊,褥子也薄,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山裡的潮氣。可佳佳睡得比昨夜安穩了些,至少沒有一直驚醒。
陸沉閉上眼,緩緩運轉《九轉訣》。
丹田裡的青色真氣沿著經脈一點點流轉,白天替佳佳換藥時他又悄悄渡了一絲真氣進去,消耗不小可恢復得也穩,比剛出獄那天又厚實了一點。老槐坡、泉眼、嗜血蛛、血竭草,還有那張被塞進來的紙條——過好你的日子,不要搞事。
這些念頭在腦海里一一掠過,卻沒有攪亂他的呼吸。
他不是去冒險,他只是要把能攥到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攥牢。
屋外徹底靜了,村里連狗叫聲都少了,只有風擦著破門板從縫裡細細滲進來。
就在這時,佳佳在睡夢裡忽然動了一下。她的小手從被窩裡摸索出來,像是在找什麼。摸了兩下,碰到了陸沉垂在炕沿邊的手。下一秒,她一下抓住,抓得很緊,像是怕一鬆開天亮以後人就不見了。
陸沉睜開眼,低頭看了她一會兒。
小姑娘睡著了眉頭卻還是微微皺著,睫毛上還掛著一絲沒幹透的濕意。那是苦日子熬出來的本能——哪怕睡著了,也不敢真的放心。
陸沉沒有抽手,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攏,任由她抓著。
過了幾秒他抬起另一隻手,輕輕替她把被角掖好,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:「睡吧。這次,不會有人把你帶走了。」
夜色沉沉,風還在吹。可炕沿邊那隻小手,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陸沉半睡半醒間忽然聽見院外遠處傳來一聲狗叫——很低,只叫了半聲就猛地斷了。
緊接著院牆外響起一聲極輕的碎瓦聲,像是有人踩到了什麼又立刻停住。陸沉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睜開。
那腳步很輕,不是趙二狗那種莽漢,也不像村里偷雞摸狗的人。
對方踩在牆外瓦片上只響了一聲便立刻收住了力,懂點門道。陸沉的手沒有動,依舊讓佳佳抓著。可丹田裡的青色真氣,已經無聲無息地轉了起來。
有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