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山裡的霧還沒散,白茫茫一片壓在青溪村後頭的山嶺上。
陸沉把背簍放在門口,低頭繫緊鞋帶。
昨夜院牆外確實有人來過。
那人摸到陸家院牆邊還沒翻進來,就被陸沉用一顆石子打斷了腳邊的瓦片,嚇得當場縮了回去。
陸沉沒追,不是追不上,是佳佳睡夢裡抓著他的手抓得太緊,他不想驚醒她。
屋裡,佳佳已經醒了。她抱著被子坐在床上,一看見陸沉背起背簍,眼神立刻緊了。「爸爸,你要出去嗎?」
陸沉回頭看她:「嗯,進山一趟。」
佳佳抿了抿嘴,小手抓緊被角:「那……你還回來嗎?」這句話問得很輕,像是怕聲音一大答案就會變。
陸沉動作頓了頓,轉身走過去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:「回,中午之前回來。」說完他又補了一句,「給你帶肉。」
佳佳眼睛一下亮了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她認真地點了點頭:「那我等你。」這四個字讓陸沉心口微微一緊。
他沒再多說,只看向周桂英:「娘,我去趟後山,你照看佳佳。」
周桂英扶著灶台點頭:「山里霧重路滑,你慢點。」
陸沉應了一聲,推門出了院子。
佳佳赤著腳跑到門邊,扒著門框往外看,直到那道背影徹底走進晨霧裡,她還捨不得收回眼。周桂英趕緊把她抱回屋:「地上涼,別凍著。」
佳佳還望著院門方向,小聲說:「奶奶,爸爸說給我帶肉。」
周桂英鼻子一酸,笑著應道:「嗯,帶肉,以後佳佳有肉吃了。」
只是這話說出來,連她自己都覺得像做夢。
陸沉沿著山路往後走,露水打濕褲腳,涼意一陣陣往上竄。
可他的腳步很穩——這片山他小時候跑熟了,哪裡有山澗、哪裡長草藥、哪裡容易出野味,他心裡都有數。
不同的是,以前靠經驗,現在靠真氣。
丹田裡那縷青色真氣緩緩運轉,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清晰了幾分:風吹樹葉的響動,鳥雀掠過枝頭的聲音,遠處山澗流水撞在石頭上的回音,都清清楚楚送進耳中。
沒多久,陸沉就在一處山澗邊停下。水很清,幾尾巴掌大的魚在石縫邊緩緩遊動。
他蹲下身把手探進冰涼的水裡,閉上眼將一縷真氣緩緩送入水中。水面很快盪開一圈細紋,原本藏在石縫裡的魚像聞見了什麼極誘人的東西慢慢遊了出來。不只是魚,連石頭底下兩隻青殼小蟹都探出了鉗子。
陸沉眼神微動——《九轉訣》的真氣對生靈有吸引,這倒是比下網還方便。
那幾尾魚越來越近。
陸沉手腕猛地一翻,嘩啦!兩條肥魚被他扣出水面,在半空拼命甩尾。陸沉掂了掂,分量不輕,給佳佳燉湯夠了。
他把魚丟進背簍,又順著山澗往前走。
在一片背陰地停下,地錦草、車前草、還有幾株苦參苗都長得正好。這些正是佳佳現在用得上的藥。
陸沉蹲下身動作利落,把藥草一一採下。他剛把苦參苗收進背簍,鼻尖忽然動了動——風裡有一絲腥味,很淡,不是野獸的腥,更像毒蟲爬過潮濕石縫後留下的味道。
陸沉撥開旁邊一片腐葉,葉底躺著半截黑紅色的蛛蛻,比拇指還長,背甲上隱隱有一點暗紅。嗜血蛛,真有。
陸沉沒有繼續往深處走。他現在能應付一隻毒蛛,可家裡還有娘和佳佳等著,不值得拿她們的安心去賭。
他把蛛蛻用樹葉包好收進背簍,這東西也能入藥。
正準備離開時,他目光忽然落在一片雜草底下,那裡露出一截枯黃的根須。
陸沉撥開落葉順著根須往下扒,很快挖出一株山參。年份不算特別老,還被野物啃掉了半截,可剩下那部分鬚根完整,藥氣還在,拿去鎮上藥材鋪多少能換些錢。
陸沉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笑意——這趟進山不虧。
他小心用布把山參包好塞進背簍,又抬頭看了眼天色,沒有往更深處走。
老槐坡再往裡就是沈素心說過出過大蜘蛛的地方,現在還不是冒險的時候。家裡有人等著他,他背好背簍轉身下山。
中午時分,陸沉推開院門。
屋裡立刻傳來動靜,佳佳從小板凳上一下跳起來,鞋都沒穿好就朝外跑:「爸爸!」
她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,陸沉一把把她抱住:「慢點。」
佳佳卻顧不上這些,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背簍:「肉呢?」
陸沉把背簍放下掀開上面的草葉,兩條肥魚躺在裡面,魚鱗在陽光下閃著細光。佳佳一下看呆了,小嘴慢慢張開:「好大……」
周桂英也摸索著走出來,聲音微微發顫:「真弄著魚了?」
「嗯。」陸沉應了一聲,「還挺肥。」
佳佳盯著魚,眼睛亮得驚人:「這就是肉嗎?」
這句話問出來,陸沉動作微微一頓。他壓下心裡的酸澀,點頭:「對,這就是肉。」
佳佳立刻笑了,笑得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歡喜。
陸沉把魚拎到灶台邊開始收拾,刮鱗、去腮、破肚、剁段,動作乾淨利落。
佳佳蹲在一旁雙手托著小臉,看得一眨不眨。
鍋燒熱後,陸沉把家裡剩下的那點豬油全颳了進去,滋啦一聲白煙騰起,魚塊一下鍋香味立刻炸開。
佳佳的小鼻子輕輕動了動,整個人都不自覺往前湊了一點。
陸沉把魚煎到兩面微黃,這才添水、撒鹽,又放了兩根蔥白。鍋蓋一蓋,鍋里很快咕嘟咕嘟響了起來。
香味壓不住了,順著土牆裂縫和破窗縫往外鑽,一點點飄到院外、飄上村道。
先是隔壁王婆子聞見了:「魚湯?陸家哪來的魚?」接著村道上也多了人,有人挑著空桶說去打水,有人背著手說出來遛彎,還有幾個婦人嘴上說串門,腳卻不知不覺拐到了陸家附近。誰都沒靠太近,可也都捨不得走。
豬油煎過的魚湯香得霸道,在青溪村這種地方足夠勾得半條村的人直咽口水。
鍋蓋掀開時白霧一下沖了出來,奶白魚湯在鍋里翻滾。佳佳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陸沉先盛了一小碗放到她面前:「小心燙。」
佳佳雙手捧著碗低頭吹了又吹,才小心喝了一口。下一秒她整個人都愣住了——熱的,鮮的,帶著油香一路暖進肚子裡。不是冷飯,不是餿水,更不是豬圈邊那種酸臭東西。
她慢慢抬起頭,眼圈紅了:「好喝……」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這碗湯。
陸沉喉嚨發緊,又給周桂英盛了一碗。
周桂英端著碗聞著那股香氣,低低說:「上回家裡吃魚,還是你進去前。」
屋裡一下靜了——四年了,這個家整整四年沒吃過一頓像樣的肉。
陸沉坐下,聲音很穩:「以後會常有。」
佳佳喝完湯又夾起一塊魚肉,魚肉一抿就散,她眼睛一下亮了:「爸爸,肉會化開!」陸沉心口一酸:「魚肉本來就嫩。」
很快佳佳第一碗見了底,她猶豫半天小聲問:「爸爸,還有嗎?」
「有。」陸沉把鍋往她面前推了推,「鍋里都是。」
佳佳卻趕緊搖頭:「我吃一點點就行,奶奶也要吃。」
陸沉沒讓她們推來推去,直接給佳佳添了滿滿一碗,又給周桂英續上:「以後家裡吃飯不用讓,你們都能吃飽。」
佳佳愣了愣,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。
這一頓魚湯,三個人圍著缺腿舊桌吃完。屋子還是破的,窗紙還是漏風的,可這一刻這個家終於有了熱乎氣。
飯後,佳佳摸著鼓起來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:「爸爸,我是不是吃太多了?」
陸沉看著她:「這不叫多,這叫吃飽。」
佳佳抿著嘴笑了,笑得很淺,卻亮得讓人心疼。
沒多久,院門外就有了動靜。
先是王婆子放下一把小青菜:「自家種的,給孩子添個菜。」
說完她轉身就要走,走了兩步又壓低聲音說,「以前不是嬸子不幫你家,趙天德那邊放過話,誰借你家東西往後就別想在他肉攤上賒帳。」
她說完像怕被人聽見,轉身就走。
周桂英摸著那把青菜,手都在抖。
陸沉卻只是看了一眼趙家的方向——原來這幾年不只是窮,是有人把陸家的路一條條堵死了。
接著又有人送來兩個雞蛋、一把蒜苗、半碗醃蘿蔔。
東西不值錢,卻是風向。以前陸家窮得快斷氣人人躲著走,如今陸沉回來先把趙家狠狠幹了一場,又真從山裡弄回了魚,村里那些人心思都活了——有同情,有試探,也有見風使舵。
陸沉心裡清楚,但東西都收了,只淡淡說一句:「謝了。」
周桂英摸著那些菜和雞蛋,手都在抖:「沉兒,以前咱家借把蔥都難,現在他們竟主動送東西來了。」
陸沉把藥草分開放好,頭也沒抬:「因為他們知道,咱家不是以前那個咱家了。」周桂英怔住,眼圈慢慢紅了。
院門外,幾個孩子探頭探腦。他們聞著魚香來的,眼睛都盯著佳佳手裡的魚骨頭。佳佳下意識往後縮。
陸沉蹲下身和她平視:「想出去玩嗎?」
佳佳搖頭:「我在家陪奶奶。」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本該只想著玩,可她第一反應卻是乖乖待著。
陸沉聲音放輕:「出去也行,有爸爸在,沒人敢欺負你。」
佳佳小聲問:「真的不會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他們搶我東西呢?」
陸沉語氣很平:「那就讓他們試試。」
佳佳回頭看了他一眼,終於小步挪了出去。幾個孩子立刻圍過來:「佳佳,你家真燉魚啦?」「魚好吃嗎?」「是你爸爸抓的嗎?」
佳佳剛開始還有點緊張,可她看見陸沉就站在門口,膽子忽然大了些。她點點頭:「嗯,好吃。」
說完又認真補了一句:「是爸爸抓的。」語氣里藏著一點小小的驕傲。
村西頭,趙家。屋裡臭氣還沒散盡,門口放著一隻髒木桶裡面剛倒過一回污物。
馬翠蓮躺在炕上臉色蠟黃,半邊臉還腫著。她剛吐完又拉了一回,整個人虛得連坐都坐不起來。
可從陸家方向飄來的魚湯香味,斷斷續續鑽進趙家院子。越香,越刺鼻,越刺心。馬翠蓮聞著那股魚湯香胃裡一陣翻騰,趴在炕沿邊乾嘔了幾聲,什麼都沒吐出來只嘔得眼淚直冒。
可一想到那個昨天還縮在豬圈裡的小丫頭今天竟然捧著魚湯喝,她眼裡的怨毒就壓不住了。
「天德。」她咬著牙,「那賠錢貨吃了咱家的糧,就該回趙家抵債。陸沉也不能放過,他讓我喝泔水,我要讓他再進去!」
趙天德站在屋裡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他本就壓著火,聽她這麼一說臉色更陰。
就在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一個半大小子衝到趙家門口,扯著嗓子喊:「叔!鄉里那邊來電話了!」
趙天德猛地拉開門:「怎麼說?」
那小子喘著氣往屋裡看了一眼,聞到裡面那股味兒差點沒皺眉,但他沒敢表現出來,只壓低聲音道:「那邊說這兩天就能來人,讓你把材料備齊——傷情、鬧事、威脅村民這些,越多越好。」
趙天德聽完,嘴角一點點扯了起來,陰得發冷:「行,我知道怎麼弄。」
炕上的馬翠蓮一聽這話像是突然來了精神,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,可剛一動肚子裡又是一陣絞痛,疼得她臉都扭曲了,最後只能重新癱回炕上。
可就算這樣她嘴上還是不肯停:「是不是能收拾那個勞改犯了?是不是能把他再抓進去?」
趙天德朝陸家方向看了一眼,那股魚湯香味直到現在還若有若無地飄過來。他眼底陰狠一閃而過:「先讓他得意兩天。他不是會燉魚嗎?等人來了,我讓他連鍋都端不穩。」
馬翠蓮咬牙切齒:「最好把那小賠錢貨也一塊弄回來!她吃了我趙家的糧,就該給我趙家抵債!」
「不急。」趙天德冷笑一聲,「一個個來。」他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已經盤算開了——手印紙、傷情、鬧事、威脅村民,再加上陸沉坐過牢這件事,只要把這些東西湊在一起,哪怕不能把陸沉重新送進去,也能先扒他一層皮。
另一邊,陸沉像是察覺到什麼,緩緩抬頭朝趙家方向看了一眼。
趙家太安靜了,按趙天德的性子昨天吃了那麼大的虧,不可能真忍著不動,除非他在等更陰的招。
陸沉收回目光,把採回來的藥草分開放好:地錦草一堆,苦參苗一堆,車前草一堆。那截山參則被他單獨用布包起來壓在柜子最裡頭。佳佳的傷還要繼續治,母親的眼睛也不能再拖。
至於趙天德——想玩陰的?那就來。
天色漸漸暗下去,佳佳從院外跑回來小臉紅撲撲的,一進門就撲到陸沉腿邊:「爸爸,他們都說你厲害。」
陸沉看著她:「然後呢?」
佳佳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:「我也覺得你厲害。」說完她又小聲問,「爸爸,我們明天……還有肉吃嗎?」
陸沉伸手把她抱到腿上:「有。以後,只會越來越多。」
佳佳重重點頭,眼裡的光亮得驚人。
可就在這時,砰!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外面狠狠扔了進來。佳佳嚇得小身子一縮,陸沉眼神瞬間沉下去。他把佳佳交給周桂英:「娘,看著她。」
周桂英聲音發緊:「沉兒,小心。」
陸沉嗯了一聲,起身走出屋。
院子裡夜色壓下來,地上赫然躺著一隻死雞。雞脖子被生生擰斷,血還沒幹。雞身上綁著一張紙條,陸沉扯下來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:勞改犯,敢再狂,下次死的就是人。
院外一片死寂,人早跑了。只有夜風卷著雞毛在地上輕輕打轉。
陸沉低頭看著地上的死雞。雞脖子是被人從左往右擰斷的,力氣不大,手指卻很粗。
屋裡,佳佳小聲喊了一句:「爸爸……」聲音裡帶著怕。
陸沉眼底的寒意慢慢壓下去,把紙條攥進掌心轉身走回屋裡。佳佳被周桂英抱著,小臉發白,眼睛還盯著院子外頭。「爸爸,是壞人來了嗎?」
陸沉蹲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:「不是,是有人把證據送來了。」
佳佳聽不懂,可她聽見陸沉聲音很穩,心裡的害怕便散了一點。
陸沉起身把死雞拎到院角隨手挖了個坑埋了,又用草木灰把地上的血跡蓋住。做完這些他沒有立刻回屋,而是站在院子裡靜靜望著村西方向。夜風吹過,遠處一片漆黑,可在陸沉眼裡那黑暗裡像是已經有了路。
他低聲開口:「下次?沒有下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