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嘴上說說。
而是真的從泥里一點一點往上爬,把這個家重新撐起來。
想到這裡,陸沉沒再說什麼,只是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很晴。
雲淡淡的,從東邊慢慢飄過去。
他心裡那口氣,也更沉更穩了。
回到家後,陸沉先把竹簍里的藥材取了出來。
四株黃精用舊布包著,根須完整,帶著淡淡土腥氣。血竭草也保存得很好,葉片雖有些蔫,卻不傷藥性。
他把布攤開,一株一株擺在桌上。
周桂英湊近了些,眯著眼細看。
「這就是黃精?」
「嗯。」
「看著跟樹根似的。」
「年份老,值錢些。」
「能賣多少?」
「得去縣裡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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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說著,重新把黃精和血竭草包好,放回竹簍。
他今天得去縣城一趟。
第一,賣藥材,換現錢。
第二,看看藥鋪收什麼、什麼價,摸一摸行情。
第三,還得買幾味藥。
余清婉的寒毒,不能再拖。
想到這裡,他伸手探進口袋,把那張薄薄的名片摸了出來。
紙片並不精緻,上頭只有名字、電話和地址。
余清婉。
縣城裡的一個地方。
他看了片刻,又重新收回去。
那女人體內寒毒已動,若再拖下去,經脈受損只會越來越重。可要治,也不能空著手上門,《九轉訣》里記的幾味輔藥,山里未必湊得全,得去藥鋪買。
賣藥,買藥,探行情。
這一趟,正好一起辦了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日頭還在頭頂偏西一點,現在出發,趕到縣城還來得及,辦完事緊著些腳程,天黑前未必不能趕回來。
想到這裡,陸沉站起身。
「娘,我去一趟縣城。」
周桂英一驚。
「現在就去?」
「嗯。」
「去賣藥材,順便買點東西。」
周桂英皺起眉,有些不放心。
「你才歇了幾天,非要今天去?」
「要做的事多,不能等。」
陸沉語氣平靜,卻沒有商量的意思。
周桂英看著他,終究沒再勸,只是轉身進了裡屋,翻出一個舊布袋,回來塞進他手裡。
「拿著,路上餓了墊一口。」
陸沉低頭一看,布袋裡包著幾個早上剩下的玉米餅,還帶著點餘溫。
他心頭微微發熱,把布袋放進竹簍。
「娘,佳佳午時換一次藥,別忘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眼睛別累著,少碰風。」
「知道了,你快去吧。」
周桂英嘴上催著,眼裡卻全是擔心。
陸沉背起竹簍,剛走到院門口,佳佳就從屋裡噠噠噠跑了出來。
「爸爸!」
「嗯?」
「你去哪兒?」
「縣城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晚上。」
佳佳想了想,仰著臉認真道:「那我等你回來吃飯。」
陸沉低頭看著她,片刻後道:「不用等,餓了就先吃。」
「我要等。」
小丫頭說得一本正經,像是在宣布希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陸沉沉默了一下,到底還是應了下來。
「行。」
說完,他伸手摸了摸佳佳的腦袋,推開院門,大步朝村口走去。
出了村,便是通往縣城的土路。
再走幾百米的路邊那有個公交車的固定停車點,每小時一班車。
路不寬,兩邊是田,再遠處是起伏的山。早春的風帶著涼意,吹在臉上很清,倒也讓人精神。
陸沉腳步不緊不慢,胸中卻一直在盤算。
今天去縣裡,先找藥材鋪,把黃精和血竭草出了手,手裡必須先有錢。
有了錢,才能買工具、買種子、買藥。
然後要問清楚藥材行情。
什麼藥材收得多,什麼藥材價高,什麼品相最值錢,這些都得心中有數。否則就算地種起來了,後面也容易走彎路。
再往後,便是那五十畝地。
先理水,再去鹽,再試種。
第一批不能貪多,只求穩。
只要第一茬做成,後頭就不是死局。
想到這裡,他腦海里忽然又浮現出佳佳剛才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「以後,我們會有很多很多飯吃嗎?」
他嘴角輕輕動了動。
當然不止是飯。
他要的,從來不只是勉強活下去。
他要把那塊荒地變成青溪村人人眼紅卻碰不起的命脈。
他要進縣城,把路子打開,把錢掙回來,把這個家一點點撐起來。
他還要查崑崙令,查奶奶留下的東西,查那些盯著佳佳、盯著他們家的人,到底是什麼來路。
還有謝澤凱。
那個把他送進監獄、讓他四年人生盡毀的天京公子哥。
那筆帳,他一刻都沒忘。
只是眼下,還不是清算的時候。
報仇這種事,光有火氣沒用。
得有底氣,有根基,有真正能一拳砸死對方的本事。
現在的他,先要把根扎進土裡。
扎穩了,扎深了。
等到那一天再回頭,不是一時衝動地去拼命,而是讓那些人把欠他的,一分不少,全吐出來。
風從前方迎面吹來,帶得他衣角輕揚。
丹田之中,青色真氣緩緩流轉,比昨日又凝實了一絲。
真氣運轉到第八條主脈時,他隱約感覺到一層薄薄的阻滯,像一道並不厚的壁障橫在前面。
第一層,快圓滿了。
一旦突破,不只是醫術和武力,連種植秘術也會更進一步。
那時,這五十畝地在他手裡,能做出來的東西只會更多。
想到這裡,陸沉的腳步不由快了些。
前面的路順著山勢往遠處延伸,一個轉彎後,便是村口。
而就在他快走到村口老槐樹的時候,腳步忽然微微一頓。
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柳若蘭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藍布衫,腰身收得很細,手裡挎著只竹籃,籃子裡鋪著白布,白布下隱約露出幾塊嫩生生的豆腐角。
她原本像是在等人,又像只是恰好站在那裡。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了一眼,見是陸沉,身子明顯僵了僵,隨即又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去看地面。
風一吹,她鬢角的碎發貼在臉側,竟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溫婉。
陸沉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「去我家?」
柳若蘭手指緊了緊竹籃提手,聲音還算平靜。
「給你娘送點豆腐。」
「桂英嫂子前兩天說,想吃我做的老豆腐。」
陸沉點點頭。
「謝謝。」
柳若蘭抬頭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有些複雜,像是想說什麼,又不太好開口。片刻後,她終究還是低聲道:「你那天說我胸口……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她問出這句話時,耳根子已經有點紅了。
那天在屋裡,陸沉一句話說得太直,害得她一路回去都心神不寧。若說他是故意輕薄,可那雙眼睛裡又偏偏沒半點猥瑣。可若說他真在看病,這病又偏偏落在這種讓人羞於啟齒的地方。
她憋了兩天,終究還是沒忍住。
陸沉看著她,倒沒什麼扭捏,直接道:「你胸口經脈有堵塞,時間不短了。」
「平時是不是偶爾發悶,尤其勞累後更明顯,晚上睡覺側身時,有時候還會隱隱發脹發疼?」
柳若蘭臉色微變,下意識抬眼看他。
這些症狀,她從沒和別人說過。
不是不疼,而是她一個女人家,寡居多年,什麼病痛都只能自己扛,久了也就習慣了。
她沒想到,陸沉竟真能一眼看出來。
「再拖下去,會越來越重。」
陸沉語氣很平靜。
「現在還只是經絡不暢,再往後,氣血郁滯,問題就不只是疼了。」
柳若蘭抿了抿唇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
「那……怎麼治?」
「疏通經脈,配合草藥調理。」
「需要按穴推脈,大概一周左右。」
這話一出,柳若蘭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。
「按……按哪裡?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,也意識到這話落在別人耳朵里確實容易叫人多想,便又補了一句。
「按病灶周圍的經絡,不是胡來。」
「你要是不放心,我可以先給你開方子,你自己煎藥喝。」
「只是單靠藥,見效慢一些。」
柳若蘭這才稍稍鬆了口氣,可臉上紅意卻沒退下去。
她抬起頭,直直看著陸沉,像是在分辨他說的是真是假。
「你真是在說病?」
「是。」
陸沉回答得乾脆,沒有半點含糊。
柳若蘭看了他很久。
他眼神坦蕩,眉目冷靜,和村里那些見著女人就恨不得往上貼的男人完全不一樣。
她心裡的戒備,不知不覺便散了幾分。
可即便如此,這事終究太過難為情,她也不可能立刻就答應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低下頭,聲音很輕。
「我……考慮一下。」
「好。」
陸沉沒有逼她,只點了點頭。
柳若蘭見他應得這樣平靜,反倒怔了怔,心裡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滋味。
她原以為,以陸沉如今的變化,多少會藉機多說兩句。
可他沒有。
他說完病,就只是說病。
不輕佻,也不糾纏。
這種分寸,反倒讓她心裡更亂。
陸沉沒再多停,朝她微微頷首,便背著竹簍繼續往前走去。
柳若蘭站在老槐樹下,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遠去,直到被村口那條彎路吞沒,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風又吹起來,槐樹枝葉輕輕晃動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竹籃,沉默了片刻,才轉身朝陸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