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頭頂的時候,陸沉下了公交車。
青石路,灰磚牆,路邊鋪子一間挨著一間,比起青溪村那點土坯房和泥巴路,像是一下子換了個天地。
陸沉腳步沒停。
他背著竹簍,順著人流往城裡走。
城門口沒有什麼高牆大門,只是一條寬些的街,街口豎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,上頭寫著「雲山縣」三個字。街邊有賣燒餅的,有賣糖人的,有支著攤子補鍋磨刀的,還有拉著牛車進出的鄉下人。
空氣里混著各種味道。
油香,灰塵味,牲口糞味,藥鋪里飄出來的淡淡藥香。
比起村里,這裡熱鬧得多,也雜得多。
佳佳要是來了,怕是連眼睛都不夠看。
陸沉心裡閃過這個念頭,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他的目光已經落在街兩旁的鋪面上。
他今天進城,不是來看熱鬧的。
賣藥,換錢,摸行情,買東西。
這三件事,一件都不能耽誤。
他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,眼神一掃,很快就看見了一塊舊木招牌。
百草堂。
招牌有些年頭了,邊角發黑,字卻還算端正。門口掛著曬乾的艾草和菖蒲,藥香味比別家濃得多,一看就是正經藥鋪。
陸沉沒猶豫,抬腳走了進去。
藥鋪里比外面安靜不少。
一進門,就是一股混合著當歸、川芎、黃芪和曬乾陳皮的氣味,沉沉的,卻並不難聞。櫃檯後頭立著一排藥櫃,小抽屜密密麻麻,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。
一個十七八歲的夥計正在櫃檯里拿著戥子稱藥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頭瞥了一眼陸沉。
先看到的是那身洗得發舊的衣裳,再看到他背後的竹簍,眼神頓時淡了幾分。
「抓藥還是問診?」
語氣不熱絡,也不算太客氣。
陸沉走到櫃前,把竹簍放下。
「賣藥。」
夥計一聽,更沒什麼興趣了。
縣裡藥鋪每天都能碰上不少鄉下人背著些亂七八糟的山貨過來,不是幾根挖壞了的黃精,就是一把曬蔫了的草藥,嘴裡還總說是好東西,真能值錢的卻沒多少。
他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。
「什麼藥?先拿出來看看。」
陸沉沒和他計較,把舊布包打開。
四株黃精,整整齊齊擺在櫃檯上。
旁邊,還有一小捆血竭草。
原本還一臉漫不經心的夥計,眼神微微一頓。
尤其看見那四株黃精的根相之後,他臉上的懶散一下子收了幾分。
這幾株黃精,品相太整了。
根莖肥厚,須子完整,斷口新鮮,帶著一股山里老藥才有的沉氣。更關鍵的是,其中兩株明顯年份不淺,不像是淺山邊上隨便就能挖出來的貨。
夥計伸手想去拿,動作都比剛才輕了點。
「這是你采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哪座山?」
「後山。」
夥計狐疑地看了陸沉一眼,顯然有點不信。
青溪村後山那一帶,偶爾能出點草藥不假,可要說能采出這種品相的黃精,不像。
他把其中一株拿起來,看了又看,到底沒敢自己下定論,轉頭朝裡間喊了一聲。
「掌柜的,您出來看看!」
裡頭傳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。
「又是什麼破爛玩意兒,大呼小叫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,人已經從帘子後面出來了。
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,身形清瘦,留著兩撇花白鬍子,穿著一身洗得發舊卻乾淨整齊的灰布長衫,眼神不渾,反而透著一股老藥鋪掌柜特有的精明。
他原本還有些不耐煩,可當目光落到櫃檯上那幾株黃精時,腳步當即就是一頓。
「別動!」
夥計嚇了一跳,手差點一抖。
老掌柜快步走過來,把那株黃精接過去,放在手裡仔細端詳。
先看皮色,再看根相,再聞氣味,最後指尖在斷口輕輕一搓,眼裡一點點泛起亮光。
「好貨。」
他抬頭看向陸沉,眼神已經跟剛才完全不同。
「這幾株,都是你從山裡挖出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沒傷主根,須子也保得住,手法不錯。」
老掌柜點了點頭,又去看另外幾株,越看眼神越亮。
「這可不是尋常貨色,尤其這兩株,怕是有十年以上的火候了。」
夥計一聽,頓時驚住了。
十年以上?
這種年份的黃精,藥鋪里平時都不常見。
他再看陸沉時,眼神已經徹底變了。
陸沉倒還算平靜,只問了一句。
「收嗎?」
「收,當然收。」
老掌柜把黃精放下,又看向旁邊那捆血竭草。
這一看,他眉頭又是一挑。
「咦?」
他捻起一片葉子,放到鼻尖聞了聞,神色越發認真。
「這是血竭草?野生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還帶著新鮮藥性,採摘時機也對。」
他抬頭看著陸沉,笑意終於浮了上來。
「年輕人,你倒是有點本事。」
說著,他轉身朝夥計道:「去,把後頭那杆小銅秤拿來,這幾樣我親自稱。」
夥計連忙應了一聲,小跑著去了。
老掌柜又重新打量了陸沉一眼。
鄉下打扮,背著竹簍,臉上帶著山風日曬的痕跡,可站在那裡,脊背卻比一般鄉下人挺得多,眼神也沉,不慌,不亂。
不像是單純撞了運氣採到幾株藥,更像是真懂一點門道。
老掌柜心裡一動,問道:「你認藥?」
「認一些。」
「這些黃精,知道怎麼分年份?」
「看節紋、皮色、根體、氣味,大概能分。」
老掌柜眼底閃過一絲異色。
這回答,不像蒙的。
他語氣越發溫和了些。
「那你這血竭草,知道是做什麼用的?」
「活血,化瘀,止痛,外敷內服都能用。若配伍得當,還能續筋生肌。」
老掌柜徹底不說話了。
片刻後,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有意思。」
這時,夥計已經把秤拿來了。
老掌柜親自過秤,動作很慢,卻很準。
稱完之後,他在算盤上撥了幾下珠子,發出一陣清脆聲響。
「這四株黃精,按品相和年份算,給你五百。」
「血竭草,給你一百四。」
「一共六百四十塊。」
這個價一報出來,夥計都愣了一下。
掌柜給得不低了。
普通鄉下人背藥來,少不得還得被壓一壓價,可這次,掌柜幾乎是按好貨的行情給的。
陸沉卻沒有立刻點頭。
「低了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口,夥計臉色就是一變。
「你這人——」
老掌柜卻抬手攔住了夥計,眯起眼看向陸沉。
「哪裡低了?」
陸沉指了指那兩株年份更足的黃精。
「這兩株,不止十年。」
「至少十二年以上。」
「而且是陰坡老根,藥性比陽坡長出來的重。」
他又點了點血竭草。
「這捆血竭草,沒有蟲傷,沒有霉點,採下不到兩日,藥性正盛。」
「你若只是按普通山貨價收,確實低了。」
藥鋪里安靜了一瞬。
夥計張了張嘴,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老掌柜盯著陸沉,半晌之後,忽然笑了。
不是生氣,是那種碰上懂行人的笑。
「好眼力。」
「行,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。」
他手指在算盤上又撥了幾下。
「黃精九百,血竭草三百。」
「一共一千二。」
「這是實價,再高,我掙得就不多了。」
這次,陸沉沒再壓。
「成交。」
老掌柜點點頭,轉身打開抽屜,數了十二張大團結出來,整整齊齊遞過去。
厚厚一沓錢落在手裡,分量很實。
陸沉接過錢,指腹輕輕一捻,眼底微微沉了沉。
這是一千二。
加上他原本手裡剩下的幾千塊,短時間內,總算有了點真正能動用的本錢。
這筆錢,不只是錢。
是開那十畝藥地的第一口氣。
是這個家,真正往上走的第一塊磚。
老掌柜把藥材收好,卻沒急著讓他走,反而又問了一句。
「年輕人,怎麼稱呼?」
「陸沉。」
「哪裡人?」
「青溪村。」
「青溪村……」老掌柜想了想,點點頭,「那邊山是不少,怪不得能出貨。」
他說完,頓了頓,又道:「你既然懂點藥,下回再有好貨,直接送我這兒來。百草堂給價,絕不會坑你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
「只要價公道,我就來。」
老掌柜哈哈一笑。
「行,痛快。」
說完,他像是又想起什麼,問道:「你今天除了賣藥,還要抓藥?」
「嗯。」
「抓幾味散寒通絡的藥,再配幾味活血護脈的輔藥。」
老掌柜一聽,目光頓時一凝。
「你自己用?」
「不是。」
「給人治病。」
這話一出,夥計直接聽傻了。
給人治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