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鄉下漢子不僅認藥、採藥,還會治病?
老掌柜卻沒急著質疑,而是問道:「開什麼方子?」
陸沉略一沉吟,報了幾味藥名。
「附子,炮姜,肉桂,細辛,再配丹參、赤芍、雞血藤、通草。」
「另加三錢烏梅,中和藥性。」
他每報一味,老掌柜眼裡的異色就深一分。
這方子,乍一聽有點險。
前幾味辛熱燥烈,後幾味卻偏活血通絡、緩衝護脈,一熱一緩,既像要攻寒,又像怕傷經脈。
尋常人根本不敢這麼配。
可細想之下,這路子卻不是亂來。
像是在針對某種積寒入絡、久瘀傷脈的症候。
老掌柜盯著陸沉,語氣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。
「你學過醫?」
「懂一點。」
又是這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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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老掌柜已經不敢真把這「一點」當一點了。
他沉吟片刻,道:「藥我可以給你抓,但附子和細辛這種東西,藥性猛,若分量拿不準,容易出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真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
陸沉目光平靜,語氣更平靜。
「附子先煎,細辛後下,肉桂收尾,烏梅牽和。」
老掌柜眼神一震,終於徹底收起了輕視。
這不是會一點。
這是有師承。
或者說,至少是真正得過人指點的。
他沒有再多問,轉身親自去抓藥。
夥計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平時這種活兒,哪裡輪得到掌柜親自上手?
除非對方是熟客,或者有分量的人。
可眼前這人,分明就是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漢子。
偏偏掌柜對他的態度,一下子就變了。
抓藥的時候,老掌柜還順口問了一句。
「你要這些藥,是治寒症?」
「嗯。」
「病人是女的吧?」
陸沉抬眼。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老掌柜笑了笑。
「若是男人,多半扛不到這一步。」
「能讓你用這種方子,說明寒入經脈已深,但脈還沒完全斷,十有八九是女子體質偏陰,又久受寒邪侵襲。」
陸沉沒接話。
余清婉的情況,比普通寒症還要麻煩。
不是簡單受涼,而是先天寒毒郁在體內,普通大夫越補越壞,越治越深。若不是碰上他,這女人再拖兩三年,經脈真能廢掉。
老掌柜見他不多說,也識趣地沒再問。
片刻後,藥抓好了,分作幾包,用黃紙細細裹起。
「這些藥,一共一百八。」
陸沉點頭,數了錢遞過去。
錢花出去的時候,他心裡沒有半點捨不得。
該花的錢,就得花。
尤其是藥錢,省不得。
收好藥之後,陸沉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順勢問了一句。
「縣裡藥材鋪,平時什麼藥收得最好?」
老掌柜看了他一眼,知道這是在探路,倒也沒藏著掖著。
「普通草藥,哪家都收,但價不高,掙的是走量。」
「真要值錢,還得是年份足的黃精、何首烏、野山參、靈芝這一類。」
「另外,丹參、三七、白芍這些藥,縣裡幾家醫館和藥鋪常年都要,量大,價格也穩。」
說到這裡,他頓了頓。
「不過,要說最值錢的,不是現采現賣的野藥,而是種出來的好藥。」
陸沉眼神微動。
「種出來的?」
「對。」
老掌柜點頭。
「野藥再好,也靠運氣,量不穩,年份也說不準。」
「可若有人真能把丹參、黃精、白芍這些藥種出來,品相還好,那才是長久買賣。」
「雲山縣雖然不大,可每年往省城走的藥材不少,有的是路子。」
這番話,正好說進了陸沉心裡。
看來他的路,沒走錯。
他正想著,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幾個穿著體面的男人走了進來,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子,綢衫裹身,手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,進門就嚷嚷。
「掌柜的,前天我要的那株老山參到了沒有?」
那聲音又高又橫,一聽就知道平時習慣了頤指氣使。
夥計立刻迎了上去,賠著笑臉。
「周老闆,您來了。」
「老山參還沒到,不過……」
那胖子擺擺手,一臉不耐。
「沒有你廢什麼話?我爹等著吊命呢,耽誤了你擔得起?」
說著,他目光一轉,正好掃到櫃檯邊的陸沉,以及柜上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的一小截黃精根須。
「嗯?」
他眯了眯眼,隨手捻起那根須聞了聞,眼裡閃過一抹異色。
「這黃精不錯啊。」
他轉頭看向老掌柜。
「你這兒還有多少?我全要了。」
老掌柜笑了笑。
「周老闆,來晚一步,已經收了。」
「收了?」胖子眉頭一皺,「誰賣的?」
說話間,他已經看向陸沉。
上下一打量,眼裡頓時多了幾分輕慢。
「就他?」
「鄉下來的?」
「你這藥,賣給百草堂多少錢?」
陸沉看著他,沒答。
胖子卻像沒察覺似的,直接道:「這樣,我給你加兩成。以後你要再有這種貨,別送藥鋪,直接送到周家藥行。」
夥計聽得一驚。
周家藥行可是縣裡做藥材生意的大戶,平時眼高於頂,沒想到竟會主動拉一個鄉下人。
可陸沉臉色沒什麼變化,只淡淡道:「我已經賣了。」
「賣了可以再采。」
胖子笑了一聲,帶著幾分施捨意味,「鄉下人掙錢不容易,跟著我,比跟藥鋪打交道划算。」
陸沉終於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賣藥,看價,也看人。」
胖子一愣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陸沉語氣平靜,「我不喜歡你說話的樣子。」
藥鋪里,一瞬間安靜下來。
夥計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。
這可是周家藥行的周福生!
在縣裡做藥材生意,多少藥農巴不得巴結的主。
這鄉下小子,居然直接頂回去了?
周福生臉上的笑,一點點僵住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」陸沉看著他,眼神沒什麼波瀾,「不賣你。」
這三個字,像一巴掌,當眾抽在周福生臉上。
周福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你一個鄉下泥腿子,給臉不要臉是吧?」
「知道我是誰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陸沉頓了頓,「也沒興趣知道。」
老掌柜眉頭一皺,正要出來打圓場,周福生已經怒極反笑。
「好,好得很。」
「你給我記著,雲山縣的藥材生意,沒你想得那麼好做。」
「你以後最好別有求到我周家的時候。」
說完,他狠狠一甩袖子,轉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像想起什麼,回頭冷笑。
「還有,百草堂最近也別太得意。」
「斷了你們幾味貨源,我看你們還能撐多久。」
說完,人便帶著兩個跟班走了。
藥鋪里,安靜了片刻。
夥計咽了口唾沫,小聲道:「掌柜的,這……這下怕是把周家得罪了。」
老掌柜臉色也有些不好看,卻還是擺擺手。
「得罪便得罪了。」
他看向陸沉,苦笑一聲。
「陸小兄弟,你這脾氣,可不像做生意的人。」
陸沉淡淡道:「做生意可以低頭,但不能什麼人都捧著。」
老掌柜一怔,隨即笑了。
「這話,倒也沒錯。」
只是笑完之後,他眼裡又多了一絲凝重。
「不過周家在縣裡做藥材渠道不小,今後你若真想靠藥材立足,怕是少不了碰上他們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。
「碰上再說。」
他沒把這事太放在心上。
一個縣城藥行而已,還嚇不住他。
更何況,對方越是橫,越說明這裡頭有路可走。
若只是些沒油水的小生意,像周福生這樣的人,根本懶得親自下場。
想到這裡,陸沉把藥包收進竹簍,沖老掌柜點了點頭。
「多謝。」
老掌柜看著他,忽然道:「等一下。」
他轉身從櫃檯後拿出一塊小木牌,遞了過來。
木牌上刻著百草堂三個字,背後還有一個小小的「沈」字。
「以後你若再來賣藥,拿著這個,夥計不會攔你。」
「若有難找的藥材,也可以先來問我。」
陸沉伸手接過。
「多謝。」
「客氣。」老掌柜捋了捋鬍子,「我姓沈,別人都叫我沈掌柜。你以後有好貨,只管送來。」
陸沉點頭,把木牌收進懷裡,這才轉身出了藥鋪。
外頭天色已經開始發黃。
街上的人比剛來時更多了,叫賣聲,討價還價聲,牛車碾過石板的軋軋聲,混成一片。
陸沉站在街邊,摸了摸懷裡的錢,又摸了摸竹簍里的藥。
這一趟,收穫比他預想的還大。
錢有了。
行情摸到了。
藥也買到了。
還順手看清了縣城藥材生意里的一角水深。
周家藥行。
百草堂。
看來這雲山縣,不只是個賣貨買藥的地方。
也是一處局。
***
陸沉從縣城回來時,天色已經有些擦黑了。
村口那口老井邊,晚風吹得井繩輕輕晃動,幾隻木桶撞在井沿上,發出咚咚的悶響。遠遠的,他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彎著腰,把滿滿兩桶水往扁擔兩頭掛。
是柳若蘭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青褂子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。井邊濕滑,她卻站得很穩,只是起身挑擔的那一瞬,眉頭明顯皺了一下,右肩也不自然地往下塌了半分,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扯住。
陸沉腳步一頓,眼神立刻沉了下來。
別人也許只當她是挑水累著了,可他看得清楚。剛才那一下,不是單純吃力,而是她胸前到肩背那一道筋脈又發緊了。尤其她直起身時,呼吸明顯滯了一瞬,鎖骨下方繃得厲害,連帶著右臂都有點發僵。
這不是小毛病。
上次他就看出柳若蘭身上有經脈阻塞,只是那時候還沒那。可現在看,她這病已經比前幾天重了不止一分,興許是她的特殊體質引發,或者這幾天遇上什麼變化了。
繼續這麼拖著,別說磨豆腐、挑水幹活,再過陣子,怕是連端盆水都要疼得抬不起胳膊。
柳若蘭挑起擔子,剛走兩步,額上便起了一層細細的汗。她像是不想讓人看出來,還故意咬牙挺直背,可那點強撐,落在陸沉眼裡,反倒更加明顯。
陸沉眉頭越皺越緊。
這種傷病,最怕的就是硬扛。她性子本來就倔,又總覺得自己一個女人家,能忍就忍,輕易不會開口求人。若只是隨口提醒一句,她多半只會笑笑,說沒事,回頭照樣該幹什麼幹什麼。
想到這裡,陸沉沒有立刻上前,只遠遠的,看著她一步步往村里走,心裡已經慢慢定了主意。
不能再拖了。
明天一早,他就得去一趟柳家。
一來,把從這陣子山裡帶回來的野味送點過去,也算有個由頭。二來,得當面把她這病的輕重說清楚。至於她肯不肯讓自己治……
陸沉望著她那道單薄卻硬撐著的背影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不肯也得想辦法讓她點頭。
再晚,真要拖出大毛病來,就不是疼幾天那麼簡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