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。
青溪村的霧氣還沒散,村口老槐樹下的雞就已經叫了第三遍。
陸沉拎著一隻處理好的野兔和半隻山雞,順著土路往柳若蘭家走。
昨晚回去之後,他想了很久,還是決定今天一早過來一趟。
這種傷病,表面看是舊勞損,實際上筋脈已經堵塞了。
再拖下去,不出三個月,輕則抬臂困難,重則半邊身子都要受影響。
土路上還帶著露水,鞋底踩上去發軟。
陸沉剛走到柳家院外,就聽見裡面傳來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翻了。
緊接著,是一道帶著驚慌的女人尖叫聲。
「你別過來!」
是柳若蘭!
陸沉臉色一沉,腳下驟然加快。
還沒衝進院子,就看見院牆根下鬼鬼祟祟蹲著個人。
不是別人,正是柳金枝。
她正扒著窗縫往裡偷看,一張老臉上竟然還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興奮,嘴裡壓低聲音嘀咕著:「快點啊,愣著幹啥!這麼好的機會……」
陸沉一聽這話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你在幹什麼?」
柳金枝嚇得一個激靈,猛地回頭。
一看是陸沉,她先是臉色發白,接著又有些心虛地站了起來。
「陸……陸沉?你怎麼來了?」
「裡面怎麼回事?」
「沒、沒怎麼回事。」柳金枝眼神亂飄,嘴上卻還硬撐著,「就是二愣子來串門,年輕人鬧著玩……」
「鬧著玩?」
屋裡又是一聲驚呼,夾著桌椅挪動的聲音。
「滾開!你別碰我!」
陸沉再不廢話,一把推開柳金枝,幾步衝到門前。
房門從裡面插著,可這種木門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。
砰!
一腳下去,門栓當場崩開。
門板往裡一彈,重重撞在土牆上。
屋裡光線昏暗。
柳若蘭縮在炕邊,衣襟被扯亂了一截,臉色煞白,胸口急促起伏,額上滿是冷汗。
她對面站著個又高又壯的傻漢子,正咧著嘴,伸手還想往前撲。
正是村里那個出了名的渾人,二愣子。
這傢伙腦子不靈光,力氣卻大,平日裡就愛在村里亂竄,誰家都嫌。
此刻他被陸沉踹門的動靜驚了一下,愣愣回頭。
「你誰啊?」
陸沉眼神發寒,根本不跟他廢話,抬腿就是一腳。
砰!
二愣子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就被踹得倒飛出去,後背狠狠撞在屋裡的八仙桌上。
桌上的粗瓷碗嘩啦碎了一地。
二愣子疼得嗷一聲慘叫,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。
「滾!」
陸沉聲音冷得像冰。
「再敢往前一步,我打斷你的腿。」
二愣子雖然傻,可也知道疼,更看得出陸沉不好惹。
他爬起來,一邊捂著肚子,一邊往門外縮,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。
「是柳嬸讓我來的……她說、她說若蘭姐一個人在家,讓我來幫忙……」
「幫忙?」
陸沉眼神一沉,抬腳往前邁了一步。
只是這一步,二愣子就嚇得臉都白了,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去,轉眼就跑沒了影。
屋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只有柳若蘭急促的呼吸聲,還在微微發顫。
陸沉回過頭,看向炕邊。
柳若蘭臉色蒼白得厲害,一隻手緊緊攥著衣襟,另一隻手死死按在胸口偏右的位置,指節都因為太用力而泛白。
她本來就生得白,這會兒眼圈發紅,唇色也淡了,整個人像是剛從冷水裡撈出來一樣,連肩膀都在輕輕發抖。
陸沉心頭一緊,放緩了聲音。
「若蘭姐,沒事了。」
柳若蘭抬頭看見是他,先是怔了一下,緊繃的神經像是終於鬆了一截,可下一秒,那股又驚又怕的委屈一下子衝上來,眼淚差點沒忍住。
「陸沉……」
她才剛叫出他的名字,胸口那陣悶痛就猛地又竄了上來。
「嘶——」
柳若蘭倒吸一口涼氣,臉色瞬間更白,身子也跟著往下一軟。
陸沉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。
剛一碰到她手臂,他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她手臂發涼,肌肉卻繃得很緊,尤其右肩到鎖骨那一帶,幾乎僵成了一條線。
「別動。」
陸沉扶著她坐穩,目光往她胸前和肩頸一掃,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數。
剛才那一場驚嚇,加上拼命掙扎,已經把她體內那道原本就堵住的筋脈徹底激出來了。
如果不立刻處理,今天這一關都未必熬得過去。
這時,柳金枝也從門外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。
她一進屋,先是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碗和跑沒影的二愣子,臉上閃過一絲心虛,可很快,那點心虛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「哎喲,鬧這麼大幹什麼?」
「我不就是想著,家裡冷清,找個人來搭把手嗎?」
「你這孩子也是,叫喚什麼,倒把人都嚇跑了!」
聽到這話,陸沉猛地回頭,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她臉上。
「搭把手?」
「你讓這麼個渾人一大清早闖進來,也叫搭把手?」
柳金枝被他盯得一陣發毛,卻還是梗著脖子道:「那、那怎麼了?二愣子是渾了點,可人壯實啊,家裡也有兩畝地,總比若蘭一個人拖著強吧?」
「她都這個歲數了,再不找個依靠,後頭怎麼辦?」
「我這個當娘的,還不是為她好!」
「為她好?」陸沉聲音更冷了,「你這是拿她往火坑裡推。」
柳若蘭本來就疼得發顫,聽到這話,眼圈一下更紅了。
「娘,你別說了……」
「我別說?」柳金枝反倒來了勁,「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?村里多少人在背後嚼舌根,你聽不見,我聽得見!我一個當娘的,難道還會害你?」
柳若蘭嘴唇發抖,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陸沉看著她那副樣子,心裡那股火越壓越沉。
他本來還想著,柳金枝再糊塗,也總歸是親娘。可現在看來,這哪是糊塗,分明是自私到了骨子裡。
為了自己那點所謂「留後」的念頭,連女兒願不願意、疼不疼、苦不苦,都能當看不見。
就在這時,柳若蘭忽然悶哼一聲,整個人往旁邊一歪,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陸沉顧不上再跟柳金枝廢話,立刻扶住她。
「若蘭姐,哪裡最疼?」
柳若蘭咬著唇,聲音發顫。
「胸口……還有後背……像針扎一樣,喘不過氣……」
陸沉伸手在她肩後和胸前經絡附近迅速按了幾下。
才按到第二處,柳若蘭便疼得身子一縮,眼淚直接掉了下來。
陸沉神色一沉。
果然,比他預想的還嚴重。
這真不是普通的岔氣,也不是單純受驚之後的發悶。
她常年勞累,做豆腐、挑水、推磨、搬桶,本就把這一側筋脈磨得又緊又堵。平時靠著忍,還能撐著過日子。可今天這麼一鬧,氣血一衝,淤滯直接頂住了。
再不通開,別說以後,眼下就得出事。
「若蘭姐,你這病不能再拖了。」
陸沉看著她,語氣很穩。
「今天我要不給你把筋脈理開,你往後別說幹活,嚴重了半邊身子都要落下毛病。」
柳若蘭臉色一白,連哭都忘了。
「這麼嚴重?」
「比你想的還嚴重。」
這話一出,柳金枝也終於有些慌了。
「啊?不、不會吧?她前陣子不就是喊過兩回疼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