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。
藥田上浮著一層淡淡晨氣,草葉掛露,褲腳一踩就濕。
陸沉照舊先去看地。
黃精苗比昨天又穩了一點,葉子挺起來了,根也開始順著地里的暗水往下扎。天南星那邊,三處土面微微鼓著,是要發芽的勢頭。最小那塊參地雖然還沒冒頭,可掌心貼上去,土裡那股溫潤氣已經比前兩天更活了。
三塊地都穩住了。
陸沉心裡剛放下一截,耳朵忽然一動。
有人來了。
兩個人。
一個腳步輕快,是沈素心。
另一個步子發沉,右腳比左腳慢半拍,像是腰腿老毛病拖了很多年。
陸沉回頭,果然看見沈素心帶著一個老漢朝這邊走來。
那老漢六十出頭,穿著舊褂子,腰微微佝著,走路時右腿有點拖,一看就是疼久了,連走路姿勢都變了。
沈素心走近,先看了一眼地里的藥苗,目光微微頓了頓,隨後才道:
「王叔,就是他。」
王老漢站在田埂邊,先看陸沉,又看沈素心,眼裡有期待,也有遲疑。
說到底,還是不太敢信。
陸沉只掃了他一眼,就開了口。
「腰腿疼?」
王老漢愣住。
「你咋知道?」
「走路看出來的。」
一句話,把王老漢後面準備好的那堆病情都噎了回去。
沈素心在旁邊接道:
「王叔前兩天來我那兒拿藥,我瞧著不像普通勞損,就讓他來試試。」
王老漢這才慢慢坐到田埂邊,坐下時還下意識吸了口涼氣。
「十幾年了。」
「年輕那會兒淋過一場透雨,後來腰就開始疼。開始只是累了疼,後來陰天下雨疼,現在白天夜裡都疼。後半夜最難熬,腰和腿發沉發冷,翻身都費勁。」
他說到後面,聲音都低了。
「我也不求全好。你要是能讓我夜裡少疼點,讓我睡個整覺,我就知足了。」
這話一出來,沈素心都安靜了。
有些病人最讓人心裡發沉的,不是喊疼喊得多厲害,而是病太久了,久到不敢再說「治好」,只敢求一句「輕一點」。
陸沉聽完,只說了一句:
「不是勞損。」
王老漢立刻抬頭。
「那是啥?」
「寒濕入絡,堵久了。」
陸沉語氣很平。
「年輕時候受了寒,後面一直沒清乾淨,越拖越重。」
王老漢沒說話。
可表情已經變了。
因為這話說得太准。
陰雨前先疼,冬天更重,夜裡最明顯,不就是寒嗎?
「能治嗎?」
「能先清一部分。」
陸沉看著他。
「今天做一次,第一次就能見效。但這病拖太久了,不可能一回斷根。」
王老漢原本還有點猶豫,可一轉頭,對上沈素心的目光。
沈素心只說了四個字:
「王叔,你信他。」
這句話,比什麼都管用。
王老漢咬了咬牙。
「行。」
「你弄吧。」
陸沉點頭。
「跟我回去。」
三人一起回了陸家。
周桂英見有病人上門,立刻把地方騰出來,抱著針線簍進了裡屋,順手把門帶上。
堂屋裡頓時清靜下來。
陸沉把桌上的東西撥開,示意王老漢趴下。
「上衣撩起來。」
王老漢照做,只是後背繃得厲害。
病拖久了的人,哪怕躺著,也會下意識護著最疼的地方。
「放鬆。」
陸沉說了一句,隨後把掌心貼在他後腰。
這一探,情況就清楚了。
後腰那一帶寒滯最重,右腿一路往下也帶著沉冷,難怪他走路總拖半步。
陸沉展開針包。
銀針一排亮開。
沈素心站在一旁,目光一下就定住了。
她會針灸,但像陸沉這樣落針前先靜一瞬、下手又穩又快的,她沒見過幾次。
王老漢餘光掃到針,喉結滾了滾。
「疼不疼?」
「會酸,會脹。」
話音落下,第一針已經下去。
王老漢腰上一麻,緊接著便是一股酸脹感往四周散開,眉頭當場擰緊。
第二針。
第三針。
從腰到腿,一線帶開。
針落穩後,陸沉沒有立刻收手,只把掌心懸在他後腰上方。
下一刻,一股柔和卻綿長的真氣順著銀針慢慢送了進去。
王老漢原本還在忍那股酸脹,沒過多久,額頭上竟慢慢冒出了汗。
不是熱的。
是腰裡那團多年積著的冷滯,被一點點撬開之後,身體自己起的反應。
他呼吸一點點沉下去。
原本死死繃著的那塊後腰,也在慢慢松。
像一團濕冷發沉的舊棉絮,被人從裡頭一點點抽散了。
沈素心站在邊上,越看,眼神越凝。
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。
可她能感覺到,陸沉那隻懸在半空的手,不只是擺著好看。
那裡面,真有東西。
半盞茶後,陸沉收了手,起針,按穴。
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一句廢話。
「好了。」
王老漢撐著桌子,慢慢坐起來。
剛坐起來時,他還有點發懵。
像是身體一下輕了,輕得他自己都不敢信。
他下意識把手按到後腰上,按了按,又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。
第一步,他就愣住了。
第二步,眼神就變了。
那種每走一步都像被什麼東西扯著的僵沉感,真的輕了。
不是一點點。
是能明顯感覺出來的輕。
「輕了……」
他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真輕了。」
說完,他又連走了幾步,越走越快,最後停在原地,眼眶都微微發紅。
十幾年了。
吃藥,貼膏,跑鄉里,去縣裡,反反覆覆折騰那麼久,他都快認命了。
可今天這一趟下來,居然真讓他輕了一截。
那一刻,他看陸沉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震驚,感激,還有一種久病之人終於看見希望後的發怔。
他連忙去掏口袋,摸出一疊皺巴巴的錢。
「多少錢?」
陸沉看了一眼,沒接。
「今天不收。」
王老漢愣住了。
「不收?」
「第一次,不收。」
陸沉語氣平靜。
「病根還在,後面還得再來。等穩住了再算。」
王老漢捏著錢,站在原地,好半天沒說出話。
這些年他最怕的不是花錢。
是花了錢,遭了罪,最後沒用。
可今天,陸沉明明讓他實打實輕了下來,卻沒收錢。
這份帳,反倒更讓人記住。
「那……我回去替你說一聲?」
王老漢試探著問。
陸沉點頭。
「有老寒腿、腰腿疼、老傷反覆的,都可以來看看。」
「不能一次全好,但能見效。」
王老漢把這話記得很牢,連連點頭。
「行,我給你傳話。」
等他走出院門時,步子明顯比來時順了。
沈素心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半晌沒動。
直到院裡安靜下來,她才轉頭問陸沉:
「你今天為什麼不收錢?」
陸沉低頭擦針,聲音不高。
「第一個病人,收錢不划算。」
沈素心先是一怔,隨即就明白了。
在村里看病,最值錢的從來不是掛個牌子。
是誰家老人走著進去,輕著出來。
是誰家孩子燒退了,誰家老寒腿緩了。
這些話一旦傳開,比什麼都快。
「你是在給自己鋪路。」
她看著陸沉。
陸沉沒否認,只把針一根根收回針包里。
「名聲比這一次的錢值錢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平。
可沈素心聽著,心裡卻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一直知道陸沉不是普通人。
可直到這一刻,她才更清楚地感覺到,這個人不只是會看病。
他還知道自己要什麼,也知道該怎麼一步一步把路走出來。
陸沉收好針包,背起竹簍,正要出門,忽然停了一下。
「沈大夫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後你要是碰見這種病人,可以帶過來。」
沈素心一怔。
「你是讓我替你招攬病人?」
「不是招攬。」
陸沉道。
「是你覺得有必要的,可以叫他們來試試。你在村里久,他們信你。」
這話很實在。
也正因為實在,沈素心心裡那點微妙的情緒,反倒更明顯了些。
她看著陸沉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謝我?」
陸沉抬眼看她。
「佳佳那次的藥,我還記著。」
「那不夠。」
「那你說。」
沈素心想了想,眼底帶了點笑。
「以後我看不準的病,你幫我一起看。」
這話一出來,堂屋裡靜了一瞬。
陸沉看著她,片刻後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說好了?」
「說好了。」
沈素心嘴角彎了彎,沒再說別的。
可那點笑意,一直到她提起藥箱往外走時都沒散。
她心裡很清楚。
她替他帶來第一個正式病人。
而他,也把自己的門,朝她打開了一道口子。
院外晨光漸亮。
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,帶著濕潤的泥土味。
陸沉站在門口,看了一眼王老漢離開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三塊藥地,眸色慢慢沉靜下來。
藥田要起。
醫名也要立。
這兩條路,他都得走。
而今天,不過才是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