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青溪村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月亮掛在半空,冷白的光把三塊藥地照得發清。偶爾兩聲狗叫,很快又沉下去。
屋裡,周桂英和佳佳已經睡熟。陸沉等了一會兒,輕手輕腳起身,披上外套出了院門。
夜風帶著山裡的涼氣,也帶著新翻泥土的味道。
他先走到黃精地前,蹲下,手掌貼上土面。
真氣沉下去。苗還活著,但根須都縮著,像被挪到陌生地方的小獸,不敢往外探。移栽最怕頭一夜——緩不過來,第二天就蔫。
陸沉閉上眼,真氣順著白天探好的暗水走勢輕輕託了一把,像在黑暗裡替根須指路:往這邊走,扎進去,就能活。
陸沉一點一點導過去。不快,也不急。真氣下重了,會驚著苗;輕輕扶一把,讓它們自己順著生路往裡探,才最穩。
等整塊黃精地走完,額角已經見了汗。
他沒歇,起身走向第二塊地。
天南星還沒破土,但種球里已經有生氣開始轉了。很弱,可確實動了。他把掌心覆上去,順著陰氣最穩的方向鋪開真氣,不逼它醒,只把路鋪好。五十個種球,一個沒落。
最後是第三塊地。五株小野山參伏在土裡,紫蘇種子還沒發芽。
陸沉雙掌按地,真氣緩緩沉下去——穿過表土,穿過濕泥,碰到地底那團安安靜靜的地華。那東西很薄,卻比白天多了一點活意。
他沒貪多,只借著這一絲活意,順著參苗外圍輕輕繞了一圈。
整整兩個時辰,陸沉才收回手。
丹田裡的真氣薄了三成,可他神色很平靜,因為這種消耗值。《九轉訣》最不怕的就是耗——耗盡再恢復,反而會比原來更凝實、更順暢。
他轉身回家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輕輕躺回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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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陸沉就醒了,直奔藥田。
第一塊黃精地。他剛走近,腳步就停了一下。
苗,精神了。
昨天還蔫著的葉尖,明顯抬起來一截。葉色不再是發灰發軟,而是透出真正的活氣。他蹲下,掌心貼土,真氣一探——根已經紮下去了,方向正順著暗水走勢。
成了。
他起身去第二塊地。天南星還沒冒頭,但幾個種球位置的土面微微鼓了起來——不是風吹的,是底下的種球開始聚力了。再過兩天,就該破土了。
第三塊地,土暖了。不是熱,是極細微的暖。五株小山參周圍最明顯——它們開始適應了。
就在這時,地頭傳來說話聲。
「哎,你看!是不是精神了?」「昨天還蔫著呢!」
幾個早起路過的村民站在田埂邊,探著腦袋往裡瞧。劉嬸原本去薅草,路過時瞥了一眼,腳步就停住了。她昨天明明看見苗還蔫著,怎麼一夜就緩過來了?
「這不是昨天下午才栽的嗎?」「是啊,我親眼看見的。」「這才一夜,就挺起來了?」
劉嬸忍不住問:「陸沉,這苗真是昨天剛種下去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一夜就活過來了?」
陸沉拍了拍手上的土:「土好,水好,苗子緩得快。」
旁邊一個老頭嘀咕:「這地不是廢地嗎?」
陸沉抬眼:「表面廢,不代表底下廢。」
幾個人愣了一下,再看那片地時,心裡竟莫名多信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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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過多久,沈素心也來了。
她本來是去診所開門,遠遠看見這邊圍了人,心裡一動,就轉了過來。剛走近,她目光就在第一塊黃精地上停住了。
她以前也看過移栽苗。這種剛從山裡起出來、重新落地的苗,頭一夜最難緩,蔫上兩三天都正常。可眼前這批苗,竟真有種緩過來的意思。
她蹲下身,摸了摸根邊的土,又看了看葉片,神色一點點認真起來。
那一瞬間,她忽然想起了上次陸沉給佳佳治傷時,掌心裡那股不像體溫的暖意。再看眼前這片地里隱約殘留的生氣——像。太像了。
沈素心沒有問。她知道,有些事問了,對方也未必會說。她只是站起身,望著陸沉,輕聲開口:「苗活得不錯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:「嗯。」
兩個人都沒再多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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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上午,消息傳開了。
「陸沉那塊廢地里的藥苗,一夜就活了!」「真的假的?」「我親眼看見的,昨天還蔫著,今天葉子都挺起來了!」「走,去看看!」
村里人陸陸續續往地頭跑。有人站著看,有人蹲下摸。
「這地,真不一樣了。」「這小子,是不是會點門道?」
陸沉全聽見了,卻像沒聽見,只低頭檢查地里的情況。第一塊黃精地大部分都很好,第二塊也在穩起勢。可看到一半時,他眉頭一皺——有兩個種球不對。挖開一看,一個發霉,一個裂口。
他直接從備用種球里挑了兩個好的補進去,重新覆土、壓實、導引,一氣呵成。
旁邊村民看愣了:「這你都能看出來?」
「壞了兩個,不補,後頭會爛。」陸沉只回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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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佳佳抱著一個陶碗從村道那頭小跑過來。
「爸爸,吃飯啦!」
她蹲到陸沉旁邊,把碗遞給他,轉頭看著地里的黃精苗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爸爸,它們就是藥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長大了就能賣錢?」
「能。」
「那能買肉嗎?」
陸沉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:「能。」
佳佳高興了,蹲在地邊,小心翼翼碰了碰一片葉子,小聲念了一句:「黃精。」
「那我等你長大。」她是對著苗說的,認真極了。
旁邊有人聽見,笑了一下。可笑完後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、懂事得讓人發酸的孩子,又都沉默了幾分。
陸沉把最後一口粥喝完,伸手摸了摸佳佳的頭。
風吹過來,黃精葉輕輕晃了一下。那一小片藥田在陽光下已經有了精神勁,不大,卻很扎眼。
圍在地頭的人,眼神慢慢變了——從看熱鬧,到驚疑,再到隱隱有了幾分服氣。
陸沉站在地頭,抬眼掃了一圈,沒說什麼,只轉身繼續去看第二塊地。
昨夜只是一個開始。這塊地真正的變化,還在後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