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是個難得的晴天。
一大早,天光就亮得透徹,風也不大。山邊的晨霧還沒散盡,薄薄一層浮在地頭,草葉上全是露水,踩上去褲腳很快就濕了一圈。
陸沉背著竹簍,一個人去了地里。
今天這活,誰都幫不了他。
因為這不是單純下苗。
而是定根。
地定得準不準,水勢走得順不順,苗能不能活,後面長得旺不旺,全看今天這一手。
第一塊地,是黃精。
靠著山腳那半畝荒地,前些天已經被他一點點翻整過了。原本結著白殼、硬得像磚頭一樣的死地,如今表層已經被翻開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濕土。踩上去,不再是那種發脆發硬的聲響,而是微微帶著一點鬆軟回彈。
這才像能種東西的地。
陸沉蹲下身,把竹簍里的黃精幼苗一株株拿出來,整齊擺在地邊。
這批幼苗比之前那批還要嫩些。
葉片略微發蔫,根上還裹著山裡的舊土,離了原來的山氣之後,整株苗都透著一點不安穩的虛意。
普通人見了,多半會擔心這苗能不能活。
陸沉卻不擔心。
嫩,不是壞事。
嫩,說明它還有勁。
只要根落得准,地氣接得上,這種苗活下來之後,往往比老苗長得更快。
他拿起小藥鋤,開始挖坑。
坑不大,可每一個都挖得極認真。
哪裡的土濕一點,哪裡的地勢略低一點,哪裡的暗水走得更順一點,他心裡都已經有數。
靠近暗水脈的位置,坑深一點。
略高一些的地方,坑淺一點。
太深了,苗根悶。
太淺了,根又扎不住。
陸沉下手不快,卻穩得很。
每種下一株,他都會扶著苗根,把周圍的土一點點壓實,然後掌心輕輕貼在根旁土面上。
丹田裡的青色真氣順著經脈流到掌心,再一點點滲進去。
不是強灌。
而是導引。
像在黑暗裡,替這些剛離山、還找不到方向的根須指出一條路。
告訴它們——
水在這邊。
濕氣在這邊。
活路,也在這邊。
一株。
兩株。
三株。
整塊黃精地,他種得很慢,也很穩。
太陽一點點升高,晨霧漸漸散開,光落在地頭,照得那些新栽下去的幼苗葉片上都透著一層薄亮。
等第一塊地種完,已經過去了大半個上午。
陸沉站起身,活動了下有些發酸的腰,又轉去了第二塊地。
第二塊,種的是天南星。
這裡原本壓著幾塊大石頭,前些天被他一點點撬開搬走,露出底下那層肥黑、陰潤的土。
這種地方,最適合天南星。
不見烈日,腐殖深厚,陰氣穩,濕度也足。
陸沉從布袋裡把種球一一取出,先用手捏了捏,逐個查看狀態,挑出最飽滿、最精神的先下。
天南星和黃精不一樣。
黃精重接水,天南星重藏陰。
種得淺了,日頭一曬,容易壞。
種得深了,氣悶在土裡,又不容易發芽。
陸沉挖坑時,幾乎每一個都要用手量一量深淺。
三寸左右。
不多不少。
種球落下後,他覆土,壓實,再把手掌貼上去,往裡送一絲真氣。
和黃精不同,這一次,他的導引方向也變了。
黃精喜歡順著水勢往下走。
天南星則喜歡橫著扎,去找土裡最陰最潤、腐殖最厚的地方。
陸沉的真氣便也順著這個方向,輕輕推了一把。
像給沉睡中的東西,遞過去一點醒來的力氣。
五十個種球。
他一個都沒落下。
等第二塊地也忙完時,太陽已經偏到了西邊,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浸透了一層。
可陸沉連停都沒停,又走到了第三塊地前。
這是最小的一塊。
也是最金貴的一塊。
五株小野山參,早已經先一步栽了進去。
每一株的位置,都是陸沉仔細探過後才定下來的。底下有地華,土不算厚,卻帶著一種尋常地方沒有的細膩藥性。
那幾株參苗實在太小了。
細細的莖,嫩嫩的葉,伏在土裡,像一口氣稍微重一點,都能把它們驚著。
陸沉站在地邊,看了好一會兒,這才從布袋裡取出紫蘇種子。
紫蘇,不是這塊地的主角。
可它很重要。
它能養土,也能護根。
尤其在小野山參還沒真正站穩之前,外圍有一圈紫蘇先起勢,既能牽動土裡那股地華往上浮,又不會一開始就跟參苗搶最核心的養分。
陸沉沒有把紫蘇種子直接撒在參苗根邊。
而是繞著那五株小野山參,在外圍均勻鋪開,細細撒了一圈。
種子撒完,他又捧了薄薄一層細土,輕輕覆上去。
動作很輕。
像是在蓋什麼怕驚著的東西。
做完這一切後,他才緩緩蹲下身,把掌心貼在地面上。
這一次,陸沉沒有立刻做導引。
而是先往下探。
青色真氣順著土層慢慢往下滲,穿過表面的鬆土和中間那層潮潤的泥,直到碰到地下三尺左右那團靜靜沉著的地華。
還在。
那東西很薄,很靜,也很純。
像是埋在地下許多年,從沒被人真正碰過的一點靈物。
陸沉的真氣輕輕碰了它一下。
那感覺,就像是在打一聲招呼。
片刻後,他才緩緩把真氣收回來,再借著地華散出來的那一點微妙氣機,慢慢往參苗和紫蘇種子周圍鋪過去。
不是催生。
而是讓這塊地,真正把它們接納進去。
第三塊地處理完時,陸沉額角已經見了汗。
可他眼神卻比剛才更亮了些。
因為他知道,這一步沒錯。
最後一步,是澆水。
水是山腳活水,清得發亮,早上天沒亮時,陸沉就已經挑回來了。
水缸旁邊還留著晨氣的涼意。
他舀起第一瓢,先澆黃精。
清水順著土面滲下去,看起來和普通澆地沒什麼區別。可只有陸沉自己清楚,這水在入缸之前,已經被他用真氣溫養過一遍,裡頭多了一絲極淡的生機。
一瓢。
兩瓢。
黃精根邊的土,很快濕潤起來。
接著是天南星。
水不能太猛,只能緩著澆,不然容易衝散種球上頭那層剛壓穩的土。
陸沉動作穩得很,像捧著什麼值錢的寶貝。
最後,才是第三塊地。
那五株小野山參周圍,他澆得最慢。
尤其在外圍那一圈紫蘇種子邊上,多停了幾次。
清水一點點滲進土裡。
表面看不出什麼變化。
可在陸沉的感知里,那些剛剛落地的根須、種球,還有那一圈沉在薄土下的種子,卻像是被這一瓢水輕輕喚醒了一樣。
黃精的根須,開始試探著往濕土深處靠。
天南星種球里,那股原本蜷著不動的生氣,也像是被碰醒了。
而第三塊地里,小野山參周圍那股最細微的藥氣,更是輕輕顫了一下。
像是一根斷開的線,被重新接上了一截。
陸沉站在地頭,安安靜靜看了很久。
心裡終於落下了一口氣。
成了。
這一批藥苗,算是真正下進去了。
從今往後,這就不是一片荒地了。
而是他的藥田。
也是這個家,真正開始翻身的底子。
忙完這一切時,太陽已經快落山了。
三塊地遠遠看去,還是稀稀疏疏的,綠意並不算多。可和最初那片白殼荒地相比,已經完全是兩回事。
從前那是死地。
現在,這地活了。
陸沉站在田埂上,背著夕陽看了很久,目光慢慢掃過第一塊黃精地,第二塊天南星地,最後落到第三塊最小卻也最重要的參地上。
這一刻,他腦子裡想的不是藥材值多少錢。
而是另一件事。
只要這批藥真能長起來。
娘的藥錢,佳佳以後讀書的錢,家裡添桌子、添床、添小書桌的錢,就都有了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連一整天的疲憊都像淡了幾分。
因為他終於不是在空想。
而是在一點一點,把這些東西種進地里。
他彎腰收起工具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往家走。
回到院子時,天邊還剩最後一點紅。
佳佳正蹲在門口,抱著那個黃邊學習機,嘴裡奶聲奶氣地跟著念字。看見陸沉回來,她立刻站起身,抱著小黃噠噠噠跑過來。
「爸爸!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去種藥了嗎?」
「去了。」
「藥會長大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長大了能賣錢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那能買肉嗎?」
佳佳仰著小臉,眼巴巴看著他。
陸沉低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輕輕動了下。
「能。」
小丫頭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「那我等它長大!」
她說得特別認真,像是在跟誰約定什麼大事一樣。
陸沉抬手揉了揉她的頭。
「好。」
周桂英從屋裡走出來,看見陸沉一身是汗,連褲腳都還沾著泥,眼裡頓時浮出心疼。
「累壞了吧?快洗洗,飯都熱著呢。」
「沒事。」
陸沉應了一聲,轉頭又往地那邊看了一眼。
隔著院牆,已經看不見什麼。
可他知道,那三塊地就靜靜躺在那裡。
剛落下去的根、種球和種子,此刻正在地下,一點點接土,一點點找水,一點點摸索著活路。
而這還只是開始。
真正更重要的,是今夜。
那些苗剛離山,剛下地,最怕的就是頭一夜緩不過來。
要是今晚能穩住,明天一早再去看,地里的氣象就會徹底不一樣。
這個念頭在陸沉心裡一落,他眼神也微微沉了幾分。
夜裡這趟地,他還得再去。
吃過飯後,陸沉像往常一樣陪著母親和佳佳坐了一會兒。
佳佳抱著小黃,聽故事聽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,還強撐著不肯睡。直到周桂英把她哄上炕,那小丫頭還小聲嘟囔著:
「我的藥也會長大的……」
陸沉聽見這話,沒忍住,眼底多了一絲笑意。
等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後,他才抬頭看了眼門外的夜色。
月光已經起來了。
冷白白地灑在院子裡,把地面照得一片發亮。
陸沉起身,輕輕推開門,朝藥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山裡的涼氣,也帶著泥土新翻開的氣味。
他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今晚這一趟導根,不能少。
因為從明天開始——
這片地,恐怕就真的要給全村人一個驚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