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進一趟縣城。
這趟進城，不為賣藥。
為的是買東西。
買苗，買種，買工具，也買家裡現在最缺的幾樣東西。
早飯過後，陸沉背上竹簍，揣了錢，照舊坐上了去縣城的三輪車。
車斗里還坐著兩個趕集的大嬸，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著村裡的閒話。陸沉沒怎麼聽，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，心裡卻一直在算帳。
天南星的種球得買。
紫蘇種子也得備著。
黃精幼苗雖然還能繼續從山裡挖，可真正想把這一塊藥田做起來，光靠山里那點野苗不夠，後面總歸得靠自己繁殖和擴種。
除了地里的東西，家裡也有事。
娘的眼睛慢慢在恢復，可一個人在家終究不方便。他要進山，要進城，要下地，有時候一走就是一天。真有個頭疼腦熱或者出了什麼事，連個能第一時間聯繫他的法子都沒有。
得買手機。
還有佳佳。
那孩子認字慢不是因為笨，是因為根本沒人教。沈素心教了她幾個字，她就在炕上趴著一筆一畫描，描得手指上都是鉛灰。
這事，陸沉想了不止一天。
到縣城後，他先去了藥材鋪。
藥材鋪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戴著老花鏡，一看就是在這行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。見陸沉進來，先是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原本以為又是個來抓藥的，結果卻聽見陸沉開口問：
「天南星的種球，有嗎？」
老頭愣了一下。
「你要種？」
「嗯。」
他上下打量了陸沉兩眼，轉身從後頭取了個布袋出來，倒出幾個黃褐色的種球，圓溜溜的，表皮有細密紋路。
「去年收的，還能用。」
「多少錢？」
「一個兩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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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低頭看了看，心裡算了一下。
「五十個。」
一百塊。
老頭看他開口就是五十個，眼神里也多了幾分認真。一般人買種球，頂多十個八個回去試試，開口要五十個的，不是外行瞎鬧，就是心裡真有打算。
陸沉沒解釋，數了錢，收好種球，又買了些後面可能用得上的輔藥種料，這才離開藥材鋪。
隨後，他又去鎮上那邊轉了一圈，買了紫蘇種子，二十塊。
鋤頭也換了把新的，十五塊。
這些錢，都是之前賣黃精和血竭草留下的，陸沉一分一厘都記得很清楚，沒動余清婉送來的那兩萬。
辦完這些正事之後，他在街口站了會兒，最後還是轉身去了電器街。
手機店不大，店主三十來歲，見他進門，先打量了兩眼，沒太熱情。
陸沉也不廢話，直接走到櫃檯前，看了看架子上的幾款手機。
他不需要什麼花里胡哨的功能。
能打電話，能發消息，字大點，鈴聲響點，適合老人用，就夠了。
他挑了兩部。
一部給母親，一部給自己。
他原來那部舊手機已經撐到極限了，時不時就黑屏，響起來也跟快斷氣一樣，真遇上急事頂不上用。
「這兩部多少錢？」
「八百八。」店主說道，「算你八百五。」
陸沉沒有多講價，直接把錢數出來放到櫃檯上。
店主顯然沒想到他買得這麼利索，愣了下，動作都快了些，麻利地把手機裝起來。
陸沉拎起袋子，走了兩步又停住，回頭道：「能不能幫我把其中一部字體調大，鈴聲調響？」
店主一聽就明白了。
「給老人用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行。」
他低頭擺弄了一會兒，把手機調好，遞迴來時語氣都比剛才順了些。
「老人用這個合適，鍵大，字也大。」
「謝了。」
陸沉接過手機，揣進布袋，轉身出了門。
從電器街出來後，他本來是打算直接回去的。
可路過一家文具店時，腳步還是停了下來。
櫥窗里擺著幾台學習機，顏色鮮亮，旁邊貼著「啟蒙識字」「兒童拼音」「數字遊戲」的字樣。
陸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想起佳佳晚上趴在炕上，一筆一畫描「爸爸回家」那四個字時那股認真勁，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推門走了進去。
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，見他穿著普通，卻沒露出什麼輕慢，反而認認真真給他介紹起來。
「這款適合學齡前，拼音、數字、古詩都有，也能講故事。」
「多大的孩子用？」
「三到七歲都行。」
「我家孩子四五歲。」
「那正合適。」
陸沉把那台學習機拿起來，按了兩下，屏幕亮起，裡面傳來一段兒歌，聲音清脆。
他沒再猶豫。
「多少錢？」
「三百九十八。」
「要了。」
等學習機裝進袋子裡後，陸沉才真正往回走。
半路上，他又順道去了趟家具街。
沒買。
只是先看。
一張結實飯桌，三百八十。
一張老人睡著舒服的硬板床，四百二十。
一個矮一點的小書桌，一百九十，正適合佳佳以後寫字。
他站在那張小書桌前看了好一會兒，最後還是轉身離開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等第一批藥材真正見了錢，再一件件添。
回到村里時，已經是下午。
陸沉先把給母親的手機拿出來，進屋遞給周桂英。
「娘，給你的。」
周桂英低頭看著那台嶄新的手機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手機。以後有事，能打電話給我。」
「我不會用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
陸沉坐在她旁邊，耐心地一遍遍教她怎麼接，怎麼打，怎麼找到自己的號碼。
周桂英眯著眼，努力記著。
那字體調得很大，她勉強能看清。
學會之後，她把手機放在炕頭，摸了又摸，眼睛都有些發紅。
「以後你進城，我就能找你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也得給我打。」
「好。」
安頓好母親後，陸沉又把學習機拿了出來。
佳佳原本正在院子裡蹲著看螞蟻，一聽見堂屋裡傳出兒歌聲，立刻噠噠噠跑了進來。等看見桌上那個會亮、會說話的小東西時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學習機，你的。」
佳佳先是小心翼翼碰了碰，隨後聽見屏幕里的卡通小人開口說話，嚇得往後退了半步，可下一秒又湊得更近。
「它會說話？」
「會。」
「它叫什麼？」
「你給它起。」
小丫頭歪著腦袋想了很久，認真宣布：「叫小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它是黃的。」
陸沉看著她那一本正經的小模樣，嘴角輕輕動了下。
佳佳很快就抱著學習機不撒手了。
她找到「講故事」那一欄，聽著裡面溫柔的女聲講小兔子的故事，整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，眼睛亮得出奇。
周桂英站在門口看著，偷偷抹了下眼角。
陸沉看見了，卻沒說破。
這個家還是破。
土牆裂著，屋頂壓著塑料布，桌腿也是晃的。
可他知道，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一點點變了。
而真正更重要的，是第二天。
那些藥苗，終於該再下一次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