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。
青溪村還泡在一層淺灰色的晨霧裡,村道上沒什麼人,只有遠處雞窩那邊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撲騰聲。陸沉盤膝坐在院檐下,背脊挺直,雙手自然搭在膝上,丹田中的青色真氣緩緩運轉,沿著經脈一圈圈遊走。
前幾天,他接連進山、探地、移苗、翻土,真氣耗了不少。
尤其是那五株小野山參下地之後,他又接連幾晚以真氣溫養,丹田裡那股氣看似還穩,實際上卻薄了不少。眼下第一層還差最後那一點圓滿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急,越得把根基打得更穩。
風從牆頭掠過,帶起一點涼意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和村里人不一樣。
不是布鞋踩在土路上的悶響,也不是解放鞋拖著泥地時那種沙沙摩擦,而是一種鞋底偏硬、節奏利落的脆響。皮鞋踩在鄉下土路上,本來就突兀,更別說還是一大清早。
陸沉睜開眼,目光微微一動。
下一刻,院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敲門的人明顯克製得很,既不想驚動太多人,也不想表現得過於親近。那聲音不重,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距離感。
陸沉起身走過去,把門拉開。
門外站著一個女人。
二十四五歲的年紀,身段修長,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,長發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,妝容淡而精緻,手裡拎著一隻深棕色公文包。她站在青溪村這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,腳邊是雞糞和泥點,身後是歪斜的籬笆和開裂的土牆,整個人都和這地方格格不入。
像是從縣城的寫字樓里,忽然走錯了地方。
她先看了陸沉一眼。
鬍子拉碴,舊棉襖,褲腿邊還沾著昨天下地時蹭上的泥,整個人透著一股還沒完全從山地和荒草里抽離出來的粗糲感。
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。
不是驚訝。
而是那種「果然如此」的輕微輕視。
「你是陸沉?」
「嗯。」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陸沉看著她,語氣平平。
女人點了點頭,沒再廢話。
「我是余清婉女士的助理,程曉。」
說完,她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信封,遞了過來。
「余女士讓我轉交,說是感謝你上次在山裡的幫助。」
陸沉伸手接過,沒有立刻拆。
程曉顯然也沒有要進門坐一坐的意思。她的任務很簡單——把東西送到,話帶到,人就走。整個人的站姿、語氣、甚至目光里,都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利落。
她往後退了半步,就準備轉身離開。
陸沉把信封收進口袋,淡淡問了一句:「進來坐坐?」
「不用了。」
程曉搖頭,語氣禮貌,卻疏離得恰到好處。
「我還有別的安排。」
她說完便轉身往村口走去。
陸沉看著她的背影,目光從她的肩線一路落到腰胯和腿部,停了兩息,忽然開口:「等一下。」
程曉腳步一頓,回過頭,眉心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。
「還有事?」
陸沉看著她,語氣依舊平靜。
「你左側臀部那邊,最近是不是經常發麻?」
程曉怔了一下。
像是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。
陸沉繼續道:「梨狀肌附近有壓迫,已經開始影響神經了。現在還只是久坐之後酸麻、起身發緊,偶爾牽到腿根。再拖一陣,就不是簡單不舒服了。」
空氣,一下安靜了。
程曉臉上的職業表情終於出現了明顯裂縫。
她盯著陸沉,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故意冒犯自己。
可陸沉的眼神太平靜了。
平靜得不像調侃,也不像男人藉機輕薄女人時那種令人不快的油滑。
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她下意識問出口。
陸沉淡淡道:「你走路的時候,右腿步幅比左腿大半寸,左邊骨盆微微內收,落腳時也在護著。不是扭傷,是神經牽扯。」
程曉沉默了。
她最近確實在健身。
深蹲、硬拉練得不少,上周開始,左側臀後偶爾會有一陣說不清的麻脹。起先她以為只是訓練過度,後來休息了兩天,症狀沒完全消,就想找時間去醫院看看。
可這件事,她沒跟任何人說。
連余清婉都不知道。
眼前這個男人,只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,就點出來了。
程曉臉上的輕慢不知不覺淡了些,可那份戒備卻更重了。
「你學過醫?」
「懂一點。」
又是這一句。
可程曉現在已經沒辦法再把這句「懂一點」當成隨口說說了。
她抿了抿唇,終究還是把那點原本浮在表面的輕視收了回去,語氣也緩了些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有空去查一下吧。」陸沉看著她,「發現得早,不難處理。」
程曉點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往村口走去。
只是這一次,她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。
一直等她上了車,發動機轟鳴聲響起,車沿著村道往外開去,消失在拐彎後,院子裡才重新安靜下來。
周桂英聽見動靜,從裡屋走了出來。
「誰來了?」
「送錢的。」
「送錢?」周桂英一愣,「誰送錢?」
「上次山里救的那個人。」
陸沉說著,把口袋裡的信封取出來,當著母親的面拆開。
厚厚一疊現金,整整齊齊碼在一起。
陸沉低頭一數。
兩萬。
周桂英站在旁邊,看得眼睛都直了,聲音一下壓低了許多。
「這麼多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人……到底是什麼人?」
「縣城開酒店的。」
陸沉沒細說,只把錢重新收進信封里,遞給母親。
「娘,這錢你先收著,先別動。」
周桂英下意識接過,那隻常年幹活、粗糙開裂的手都微微發緊。她活了大半輩子,平時十塊二十塊都得精打細算,眼前這一疊錢放進手裡,沉得她一時間都有些不敢喘氣。
「這……阿沉,這錢拿著燙手不?」
「是人情錢。」陸沉道,「上次我救她一命,她拿錢還人情。該收。」
周桂英這才稍稍安心些,點了點頭,小心翼翼把信封抱在懷裡,像抱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問了一句:「那姑娘怎麼沒請進來坐坐?」
「她不想進來。」
周桂英「哦」了一聲,也就沒再多說,轉身進屋把錢藏好去了。
陸沉重新坐回檐下,卻沒再繼續調息。
程曉的事,只是個小插曲。
真正讓他惦記的,還是地里的苗。
第一批從深山裡挖回來的黃精幼苗、小天南星和那五株小野山參,已經在三分地里落了腳。可那只是第一步,真正想讓那塊地活起來,還得繼續添苗、添種、添底子。
所以這天一早,他心裡已經定好了另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