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東邊山頭只有一線灰白。
陸沉沒有猶豫，抬腳進了山。
這一次，他沒在淺山停留，直奔深處。山路越走越窄，草木越來越密，霧氣也越來越濃。腳下的落葉踩上去發軟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，像是山在低聲說話。四周安靜得只剩風吹樹葉的響動，偶爾一兩聲鳥叫，從遠處傳來，又很快被霧氣吞沒。
陸沉一路走，一路以真氣感知四周的生機。修煉《九轉訣》後，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太多——哪裡草木靈氣重，哪裡土色潤，哪裡背陰，哪裡向陽，都在他的感知里一一鋪開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霧氣開始變薄。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潮濕的地面上，斑斑駁駁。陸沉放慢腳步，目光掃過兩側的山坡。
兩個時辰後，他終於在一片老林子邊上停了下來。
這裡有一片天然陰坡。坡面朝北，常年不見直射陽光，坡下潮濕，腐葉層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。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氣息，帶著一股深山特有的清冷。
陸沉蹲下身，撥開落葉。
下一秒，眼神一凝。
黃精。不是那種長了十幾年、根莖粗壯的老黃精，而是一批剛起頭不久的小苗。株不大，最高的不過一拃，葉片嫩綠，莖幹細直。藥齡雖淺，可根須完整，活性極強，每一株都帶著山里那股野生的精氣神。
正適合初期移栽，藥田養土後，那會再移植成熟的黃精，可以促進等級提升。
陸沉沒有急著動手。他先仔細觀察了一圈，挑出那些長勢最旺、根系最完整、沒有蟲咬痕跡的植株。一共十幾株。他小心地把鋤頭探進土裡，從距離根莖兩寸外的地方下鏟，連根帶土一起起出來。
土不能抖掉。根須上裹著的原土，是它們在山裡賴以生存的「記憶」，帶著那一片山坡的菌群和水分結構。移栽時保留這層原土，能大大縮短苗子適應新環境的時間。
他把每一株都用濕布包好根部，輕輕放進竹簍，一層一層隔開，避免擠壓。
做完這些，他繼續往前走。
在一塊濕石後面，他又找到了幾株天南星幼株。天南星比黃精更嬌氣，葉片還嫩著，根莖也只有拇指粗細，但長勢很正——葉脈清晰，莖幹挺拔，一看就是健康苗。陸沉同樣只挑最壯實的，連根帶土起出來，一共七八株。
竹簍漸漸滿了。他不得不開始取捨，只留下品相最好的。
真正讓他意外的，是臨近中午的時候。
他走到一棵老松樹下，腳步忽然停住。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，而是真氣感知到了一股極細、極弱、卻格外純正的藥氣。那氣息不像黃精那樣沉穩，也不像天南星那樣清冽，而是一種更深、更幽的韻味，像藏在深閨里的大家閨秀，輕易不肯見人。
陸沉蹲下身，撥開松樹根旁的覆土和枯葉。
枯葉下面，是一層黑褐色的腐殖土。他用手指輕輕撥開，動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。
然後，他看見了。
幾株極小的野山參，安靜地躺在土裡。參體不過小指粗細，鬚根細如髮絲，帶著嫩白色的光澤，頂端頂著兩三片掌狀複葉，葉片上還掛著露珠。它們像是剛剛從地里探出頭來，怯生生的，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生命力。
太小了。小到連普通采參人看見，都可能懶得動手。挖出來賣，根本賣不上價。
可陸沉眼裡卻閃過一抹亮色。
小，才好。
這種參苗不值現錢，卻最適合移栽養根。它們正處於生命中最有可塑性的階段，只要給對了土、水、地氣，它們就能把根紮下去，慢慢積累藥性。等到三五年後，那就是真正的寶貝。
他蹲下身，呼吸都放輕了，仿佛怕驚著這幾株小東西。他先用手指把參苗周圍的土輕輕撥松，然後從離根莖三寸外的地方下鏟，斜著切入土層，把整個土塊一起托起來。參須太細了，稍有不慎就會斷。他一點一點剝離多餘的土，只保留緊貼根須的那一層原土。
一共五株。根細如指，帶著嫩白色的須，像剛剛在山裡醒過來一樣。
陸沉把它們單獨放好，用濕布裹了又裹，塞進竹簍最安全的位置。
這五株，就是第三塊地最早的底子。只要養住了，這塊地的未來就徹底不一樣了。
背著竹簍下山時，日頭已經偏西。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，把整片山染成暖金色。竹簍不算沉，可陸沉心裡比上山時更穩了。
第一批藥材的根，已經拿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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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他沒有歇。
連飯都顧不上吃，便提著水桶去了第一塊地。
他用鋤頭把土翻鬆，挖出一個個淺坑。坑的間距不是隨意的——他用腳步丈量過，每兩株之間留一臂的距離，既保證它們不會互相搶養分，又不會讓土地浪費。坑的深淺也不一樣：靠近暗水脈的地方，他挖得深一些，讓根能更快夠到濕氣；地勢略高的地方，他挖得淺一點，土壓得松一點，免得積水爛根。
這是《九轉訣》里教的「因脈定穴」。水脈在哪裡，根就往哪裡引。地氣在哪裡，苗就往哪裡靠。
陸沉把黃精根莖一株一株按地脈和水勢落位，放進去，覆土，壓實。每種一株，他都會把手按在土上停幾秒。真氣從掌心輕輕滲進土裡——不是強灌，是引導。像是在告訴那株苗子：水脈在你的右邊，往下三寸就能碰到；地氣在你的下方，順著這條線紮下去，就能吃到養分。
《九轉訣》的種植秘術里，這叫「導引」。不是讓藥材依賴真氣生長，而是在最初幫它們找到最適合的方向。找到方向之後，它們自己會長。
今天採集的幼苗，只占了第一塊地的一小部分。第二塊地則種下了那幾株天南星，另有一大半空地留著買新種子。
第三塊地最小，也最講究。
陸沉蹲在那片有地華的地方，把那五株小野山參分別種在最合適的幾個點上。他先用手指在土面上探了探溫度，選了地華氣息最濃的幾個位置——這些位置是他前幾天用真氣反覆測過的，誤差不超過一拳。他把參苗輕輕放進坑裡，扶正，覆土，用手指把土壓實，動作輕得像在埋什麼珍寶。
等一切栽完，他才提起那桶水。
水是從山腳活水裡剛打上來的，清涼透亮，帶著山泉特有的甘甜氣息。陸沉把手放進水裡，閉上眼，緩緩運轉《九轉訣》。丹田中的青色真氣順著經脈流到掌心，無聲滲入水中。
原本清冷的水，漸漸像被什麼東西激活了一樣，表面泛起極細微的波紋——不是熱，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生機。水的顏色沒變，可拿在手裡，感覺已經不一樣了。像是從一潭死水變成了一汪活泉。
陸沉睜開眼，把這桶水先澆在黃精根下，再澆天南星，最後才一瓢一瓢淋在那五株小野山參周圍。
水滲入土裡，土色看不出變化。可陸沉的真氣能感覺到——那些剛移栽下去的根須，正在一點點鬆開。像是原本緊繃的手指，慢慢張開，試探著抓向新土。黃精的根先動了，順著導引的方向往暗水脈靠過去。天南星的種球也開始微微發熱，裡面的生氣在緩慢運轉。
而那五株小野山參，最安靜，也最穩。它們的根須沒有急著往外探，而是先往下沉，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地華是否可靠。等確認了，才慢慢舒展開來。
成了。
第一步，活下來了。
陸沉站在地頭，望著那三塊小地，眼裡終於多出了一絲真正的篤定。
這才是第一批貨真正的開始——不是慢吞吞等著播種發芽，而是先從山裡搬來活藥苗，用最好的地，加上真氣調養，硬生生把第一口財氣催出來。
而後面的紫蘇、黃精擴種、天南星種球，才是將來真正鋪開的路。
風吹過來，掀動地邊的草葉。竹竿在風裡輕輕晃了晃。
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還有泥，指縫裡也全是土。
這片地，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