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院門還沒完全打開,外頭就已經站了幾個人。
有的是來看病的。
有的是陪著來的。
還有兩個嘴上說著「順路看看」,眼裡卻全是打量。
周桂英一出門,看見這陣仗,先是愣了幾息,才趕緊回身把灶火撥旺些。
她心裡發緊。
卻不是怕。
而是有些不敢信。
從前陸家門口來人,多半不是什麼好事。不是催債,就是說閒話。可如今,這些人竟是來求她兒子看病的。
這種感覺,陌生得很。
卻又讓她心口一陣陣發熱。
堂屋裡,陸沉已經把針包和草藥都擺好了。
桌面收拾得很乾淨,只留了把脈和落針的位置。那幾根細長銀針整整齊齊排在針包里,晨光一照,泛著一層淡淡冷光。
沈素心也來了。
而且來得比前兩天更早。
她今天不止帶了藥箱,還順手拿了紙筆。進門後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,又看向桌邊坐定的陸沉,低聲道:
「今天的人,比昨天還多。」
「會越來越多。」
陸沉語氣平平,像是在說一件本來就該如此的事。
沈素心沒接話,只在旁邊坐下,把紙筆放好。
她知道,今天不只是忙。
更重要的是,陸沉這條路,算是真踩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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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個進門的,是村南頭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。
人剛坐下,手就一直按著後腰,臉色發白,腰也挺不直。
「前幾年摔過一次,腰一直沒徹底好。這兩天搬了點重東西,昨晚開始又疼起來了,今天下炕都費勁。」
陸沉看了他幾眼,讓他起身走了兩步,又伸手搭脈。
脈象沉滯。
腰後肌肉也繃得厲害。
老傷復發,又趁著晨涼鑽進了一點寒氣。
不算大毛病,但疼起來夠折騰人。
「趴下。」
那男人依言伏到桌邊。
陸沉抬手按了按位置,隨即取針。
腎俞旁開一針,腰陽關一針,再帶一針下走腿線。
三針成勢。
針一落,那男人身體便輕輕繃了一下。
「酸……」
「正常。」
陸沉說完,掌心懸在他後腰上方,真氣順著銀針緩緩壓進去。
沈素心坐在一旁,看得極認真。
她現在已經不只是「感覺到不對」。
而是幾乎能肯定——每次陸沉掌心懸針時,病人的反應都會更快,也更明顯。
這不是她看錯了。
而是陸沉手裡,確實有別的東西。
不過一會兒,那男人額頭就起了汗。
不是熱。
是堵在腰裡的僵滯,被一點點沖開了。
等陸沉起針,讓他慢慢站起來時,那男人先扶著桌子試探著直了直腰,接著便愣住了。
「哎?」
他往後輕輕掰了下腰,又左右扭了扭。
動作開始還帶著點不敢使勁的試探,可很快,那點試探就變成了實打實的驚。
「真輕了!」
「剛才這邊還扯著疼,現在鬆了好多!」
這話一出,門外那幾個人頓時全朝里望了過來。
第一針。
就見效了。
在鄉下,這比什麼都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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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個進來的,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。
臉色發黃,眼下發青,一坐下就說自己最近總頭暈,肩背發沉,晚上睡不好,早上起來脖子僵得厲害。
這種病,沈素心熟。
村里操勞的女人,十個裡頭一半都沾點。
她本以為陸沉會直接扎肩頸。
可陸沉問了幾句後,卻沒有立刻下針,而是先搭了脈。
片刻後,他抬起眼,看著那婦人。
「最近總心煩,晚上睡不踏實,月事也不太順吧?」
那婦人一下愣住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脈上有。」
陸沉語氣很淡。
其實不只是脈。
她眼下發青,肩背繃得發緊,氣血不暢里還夾著一股郁滯,一看就不只是單純的肩頸勞損。
這種病,光扎肩頸,能松一時,解不了根。
「坐正。」
陸沉取了虎口、風池、肩井三處穴位,又帶了一處疏氣血的小穴。
針落下去後,那婦人先沒什麼反應。
可沒過多久,她原本一直繃著的肩膀,竟肉眼可見地鬆了一點。
她自己也愣了愣,下意識轉了轉脖子。
「咦?」
「我這脖子……沒剛才那麼卡了。」
等針全部起下後,她又抬手按了按肩膀,臉上的疲色都散了些。
「真的鬆了。」
「腦袋都輕了點。」
門口站著的那幾個婦人,彼此對視了一眼,眼神明顯都動了。
這種毛病不算大。
可越是這種常見的、磨人的老毛病,越容易讓旁邊看的人心裡發癢。
因為誰家都有。
誰身上也多少有點。
於是,院子裡那股原本還帶著試探的氣氛,慢慢變了。
變得更安靜,也更認真。
大家都在看。
看陸沉到底是真有本事,還是只會治一兩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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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個病人,是王老漢帶來的隔壁村人。
五十來歲,右手抬不起來,說是去年冬天挑擔子扭傷過,後面一直沒養利索。
他進門時還嘴硬。
「老王把你吹得神乎其神,我今天就是來試試。」
這話有點刺。
可陸沉臉色沒變,只讓他把胳膊抬起來看看。
那人咬著牙抬到一半,就抬不動了,肩膀還跟著直抽。
陸沉看完,又在他肩周幾個位置按了按,很快就有了數。
筋膜挫傷沒徹底鬆開,外加一點寒滯。
不重。
就是拖得煩人。
「坐好。」
陸沉抬手取針。
還是肩井、天宗,但落針的位置比昨天老張那一例略有調整,更偏向松筋走絡。
沈素心坐在旁邊,一邊看,一邊記。
她已經看出來了,陸沉不是照著一套針法生搬硬套。
同樣是肩傷,不同人、不同位置、不同病程,他下針都會有細微變化。
這說明他不是會幾手。
而是真的在看病。
銀針落下後,陸沉掌心懸在一旁,真氣緩緩送入。
沒多久,那人就輕輕吸了口氣。
「熱。」
「肩膀裡頭像燙開了一樣。」
旁邊幾個人一聽,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。
等針一取,那人將信將疑抬了抬胳膊,動作剛起,自己就先愣了。
因為那隻原本只能抬到一半的手,這次竟直接越過了原來的位置,又往上抬了一截。
他頓時瞪大眼,又試了一下。
這回,胳膊直接抬到了肩平以上。
「真能抬了?」
「我還以為得拖到夏天去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連院門口那兩個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村民,眼神都徹底變了。
到這一步,誰還看不明白。
陸沉這不是碰巧。
是真會。
而且,見效快得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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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上午到中午,陸沉幾乎沒怎麼歇。
有老寒腿,有落枕,有婦人腰酸,也有老人手麻。
不是每一個都能針下去立刻見效。
可陸沉的厲害,就在於他從不硬來。
能針的就針。
不能立刻下針的,就把情況講明白,該緩一緩就緩,該配草藥就配草藥。
越是這樣,來的人反倒越服。
因為他們能感覺出來,陸沉不是為了顯本事亂來。
而是真在看病。
到了中午,院子裡的人不減反增。
連旁邊的小道上都站了人。
幾個年輕媳婦湊在一起,小聲議論。
「我原先還不信,今天真是開眼了。」
「是啊,三根針下去,人就輕了。」
「你看那周家男人,進門時腰都直不起來,出去時自己就走了。」
「別說了,我家那口子下午就得叫過來看看。」
這些話順著風飄進堂屋。
周桂英在灶邊聽著,手裡的勺子都差點滑下來。
她穩了穩神,趕緊盛了一碗熱粥,端進屋。
「阿沉,先吃兩口。」
陸沉接過碗,剛喝了一口,佳佳就抱著小黃從門檻邊跑了過來。
「爸爸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天看了好多病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是不是很忙呀?」
陸沉看著她,聲音不自覺緩了些。
「有一點。」
佳佳歪著腦袋,認真想了想,小聲問:
「那我以後學會認字了,能不能幫你記名字呀?」
這話一出,堂屋裡幾個等著的人都忍不住笑了。
不是嘲笑。
是那種被孩子認真勁逗出來的、善意的笑。
陸沉眼底也浮起一點暖意,抬手揉了揉她的頭。
「能。」
佳佳一下高興了,抱著小黃又跑回門檻邊,繼續一邊聽故事,一邊偷偷往這邊看。
那副小模樣,讓院子裡原本繃著的氣氛都鬆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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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病人更多了。
可和昨天不一樣的是,這一回,沈素心不再只是旁觀。
陸沉偶爾會開口點她幾句。
「這個記一下,落枕配風池、肩井,再看壓痛點。」
「這個老太太寒濕重,不急著重針,先松絡。」
「這個手麻,不只是手的問題,還得看頸和肩。」
他說得很短。
可每一句都像點在關鍵上。
沈素心聽得極認真,紙上記得飛快。
她越記,心裡越震。
因為她發現,自己以前會的那些東西不是錯,只是太淺。
而陸沉看到的,是更深一層的東西。
不是哪裡疼就扎哪裡。
而是順著氣血、筋絡和病根,把整個人串起來看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鄉村醫生的路數了。
到了傍晚,最後一個病人離開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院子裡總算安靜了些。
地上還留著幾串腳印,門檻邊那張長凳也坐得發熱。風一吹,帶著暮色下來的涼意,把一整天的嘈雜一點點吹散。
沈素心放下紙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抬頭看向陸沉。
「今天一共多少個了?」
「十一個。」
陸沉收著針包,語氣依舊平靜。
沈素心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:
「陸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本事,真不是我以前見過的那種針灸。」
陸沉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只是淡淡道:
「能治病就行。」
沈素心聽完,沒有再追問。
她不是沒分寸的人。
有些東西,對方願意說,她就聽著。
不願意說,她也不會硬問。
可她心裡已經徹底有了數。
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記得滿滿當當的幾頁紙,覺得這幾張紙,恐怕比她過去學過的很多東西都更要緊。
院門外,晚風吹過。
還能隱約聽見遠處村道上有人在議論。
「陸沉那兒,今天又看了十來個。」
「聽說還有隔壁村來的。」
「這名聲,是真要傳出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