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。
東邊剛翻出一點淺白,山影壓在晨霧裡,整座青溪村都還裹在將醒未醒的安靜里。
陸沉已經起了,正坐在院裡調息。
這幾天給人治病、照看藥田,真氣消耗不小,可每一次耗空再恢復,反而比之前更凝實幾分。《九轉訣》不是越藏越強,而是越用越見真章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響起兩下很輕的敲門聲。
輕得不像求人,倒像是怕敲重了,連最後一點臉也敲碎了。
陸沉睜開眼,起身開門。
門外站著趙二狗。
他沒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,頭髮亂著,眼底發青,顯然一夜沒睡。看見陸沉出來,他喉結滾了滾,低聲叫了一句:
「陸……陸哥。」
這一聲叫得極不自然。
陸沉站在門檻里,沒接話,只淡淡看著他。
趙二狗扛不住那目光,低頭道:
「我娘病了。」
「七婆?」
趙二狗愣了一下,點頭。
「前幾天受了涼,開始只是手麻,說話不太利索。昨晚開始,嘴角也歪了,喝水老往外漏。鎮醫院去了,針打了,藥拿了,人還是沒見好,今早更嚴重了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我想請你去看看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趙二狗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。
以前趙家怎麼對陸家的,他不是不知道。如今輪到自家老太太病重,卻反過來上門求陸沉,這份難堪,比什麼都扎臉。
可再難堪,也得來。
因為病的是他娘。
陸沉聽完,只問了一句:
「現在人在哪?」
「在家。」
「能走嗎?」
「能,但走不穩,我怕折騰她。」
陸沉點了下頭。
「等著。」
他說完便轉身回屋,拿了針包和竹簍出來。
趙二狗站在門口,一時竟有些發怔。
他原本以為,陸沉就算不罵他,也會先晾他一陣。可陸沉只問了病情,就直接拿東西跟他走了。
沒有冷嘲。
也沒有拿捏。
越是這樣,趙二狗心裡越臊得慌。
兩人一路往村西頭走去。
趙家院門半掩著,像是怕人看見。進屋時,一股藥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。七婆躺在炕上,臉色發白,嘴角明顯歪了,半邊臉發僵,說話含糊,手指也不聽使喚。
她看見陸沉,眼裡先是一怔,隨後慢慢紅了。
「陸……陸家娃子……」
一句話沒說完,口水就順著嘴角滑了下來。
趙二狗趕緊拿毛巾去擦,眼睛都紅了。
陸沉上前搭脈,看了看她的眼瞼、口角和手指,心裡很快有了數。
中風初起。
還好,來得及。
再晚一兩天,怕就不是嘴歪手麻這麼簡單了。
趙二狗立刻問:「咋樣?」
「來得及。」
就這三個字,趙二狗整個人都像鬆了一大截。
「但得現在治。」陸沉道,「不能拖。」
「治,馬上治!」
陸沉沒再廢話,直接展開針包。
趙二狗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看不懂針法,但看得懂陸沉下針時那股穩。不是碰運氣,而是心裡早有數,知道該落在哪,知道這病該怎麼走。
陸沉先後落了幾針,走的是開頭面、引四肢的路子。七婆起先只覺得酸脹,沒多久,僵著的半邊臉便有了些細微反應。
變化不大,卻真真切切。
趙二狗死死盯著,聲音都發了顫。
「動了……」
「娘,你嘴動了……」
陸沉沒理他,只繼續穩著那股氣,等差不多了,才慢慢起針。
「試著說話。」
七婆費力張了張嘴,好半天才擠出幾個模糊字音:
「二……狗……」
還是不利索。
可比剛才已經強了不止一點。
趙二狗眼圈一下就紅了,連忙應了一聲:「哎,娘,我在。」
七婆又抬了抬手。
這回雖然還是慢,可手指明顯能動了。
趙二狗徹底看傻了。
鎮醫院折騰一夜沒見起色,陸沉過來扎了一回針,人就能開口、能抬手了。
這不是吹出來的本事。
是真本事。
而這個本事,偏偏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陸沉拿出來的。
那反差,像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臉上。
陸沉收了針,語氣平靜:
「今天只能先緩一部分。後面還得再扎幾次,再配合調養,才能把口角和手腳慢慢順回來。」
趙二狗連連點頭:「行,你說咋來就咋來。」
說著他就去摸口袋。
「多少錢,我這就給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不用。」
趙二狗一愣。
「急病先救命,錢的事後面再說。」
這話一出,趙二狗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他原本連陸沉肯不肯出手都沒底,更別提想過,對方會先把人救下來,再談錢。
那一瞬間,他心裡堵得發慌。
不是氣,是羞。
他很清楚,若換過來,趙家未必做得到這樣。
屋裡靜了片刻。
外頭天已經亮了,院裡傳來幾聲雞叫。趙二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問:
「陸哥,這事……能不能先別往外說?」
「怕丟臉?」陸沉看他一眼。
趙二狗耳根一下就紅了。
「我不是怕我自己丟臉,我是怕我叔知道了,又要鬧。」
這話倒不全是假。
趙天德最看重的不是病,而是趙家的臉。若讓他知道,趙家老太太病成這樣,最後還得偷偷把陸沉請來,怕是臉上掛不住。
陸沉把針包收回竹簍。
「病人的事,我不會亂說。」
「但瞞不瞞得住,不是我說了算。」
趙二狗一僵,隨即苦笑。
也是。
今天天一亮,只要七婆有變化,家裡人、鄰里鄰居總會看出來。
趙家就是想捂,也未必捂得住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炕上的七婆,像是一下把最後那點硬撐著的面子也扔了。
「算了。」
「命比臉值錢。」
陸沉沒接這話,只起身往外走。
趙二狗趕緊送到院門口,憋了半天,最後只乾巴巴擠出一句:
「陸哥,今天這份情,我記著。」
陸沉腳步沒停。
「先把人照顧好。」
回到家時,院門已經開了。
周桂英正站在灶台邊添柴,看見他從外頭回來,愣了一下。
「這麼早去哪了?」
「出診。」
「誰家?」
陸沉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趙家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口,周桂英整個人都僵了一下。
「趙家……找你看病?」
「嗯。」
「誰病了?」
「七婆。」
周桂英沉默了。
趙家。
那個曾經把佳佳當牲口一樣使喚,把她們祖孫逼到抬不起頭來的趙家。
如今,也得來請她兒子上門。
這件事本身,就像一塊石頭砸進她心裡,砸得她胸口發悶,又隱隱發熱。
過了片刻,她才低聲問:
「你給看了?」
「看了。」
「咋樣?」
「來得及,能治。」
這句「能治」一出來,周桂英眼眶忽然就熱了。
不是替趙家高興。
而是因為這些年,陸家像草一樣被人踩著、熬著。可如今,她兒子站起來了。
站起來以後,沒有變成趙家那樣的人。
也沒有因為恨,就見死不救。
而是堂堂正正去看病、去救人。
她低下頭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聲音微啞。
「看了就看了吧。」
「人命要緊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,沒多說。
吃過早飯後,院子裡的人果然又多了起來。
這兩天來看病的、打聽的、觀望的,今天來得更多。有人是衝著前兩天的名聲來的,有人則是聽說隔壁村也開始往這邊跑了,生怕來晚了排不上。
沈素心照舊提著藥箱來了。
她一進門,就察覺到陸沉今天神色和往常有些不同。
「你出過門?」
「嗯。」
「誰家?」
「趙家。」
沈素心腳步一下頓住了。
「趙家?」
她眼裡掠過一抹明顯的驚色。
「誰病了?」
「七婆,中風初起。」
「嚴重嗎?」
「還好,來得及。」
沈素心沉默了幾秒,低聲道:
「他們竟然也會來求你。」
這話里沒有諷刺,只有實實在在的感慨。
陸沉語氣很淡。
「病到頭上,誰都一樣。」
沈素心看著他,片刻後,輕輕點了點頭。
這句話不重,卻讓她心裡微微一震。
同樣是病人。
可對趙家,陸沉沒因為舊怨拿架子,也沒故意多說一句難聽的。
這份分寸,有時比醫術還更讓人心裡發沉。
上午病人接連上門。
陸沉照舊一個個看,沈素心坐在一旁,一邊看,一邊記。
可屋外的風,已經開始變了。
沒到中午,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。
「聽說了嗎?趙二狗一大早跑去找陸沉了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,有人看見了,鬼鬼祟祟從村西頭繞過去的。」
「趙家也有求陸沉的一天?」
「聽說是趙二狗他娘不行了,嘴都歪了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
「後來陸沉去了啊。」
屋裡幾個人聽見,神色都動了動。
連旁邊正捂著腰等針的漢子都愣了一下。
「趙家都去求了?」
這話一出來,屋裡氣氛頓時有些微妙。
陸沉卻像沒聽見一樣,仍舊低頭配藥,神情沒有半點波瀾。
這就是村里。
一件事,只要發生了,就很難真正藏住。尤其還是趙家低頭這種事,比誰家丟頭牛還容易長腿。
到了下午,傳言已經越說越真。
有人說,七婆清早還歪著嘴說不清話,陸沉過去扎了一回針,人就能開口了。
也有人說,趙二狗送他出門時,腰都彎下去了。
話里難免有誇大的地方,可村里人聽這些事,從來不只聽真假,更聽風向。
周桂英在灶台邊聽著外頭那些議論,手裡的動作都輕了許多。
這麼多年,她第一次覺得,壓在陸家頭頂上的那團烏雲,像是終於被兒子一點點撥開了。
傍晚,病人漸漸散去,院子裡總算安靜下來。
沈素心收起紙筆,抬頭看向陸沉,輕聲道:
「今天趙家這事一傳,明天來的人怕是更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覺得麻煩?」
「麻煩也得接。」
陸沉把最後一根銀針擦淨,重新放回針包里。
「名聲不是白來的,來了就得撐住。」
「那趙家那邊,你明天還去?」
「去。」
「你不怕別人說你心軟?」
陸沉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「救人和記帳,不是一回事。」
風正好從院門外吹進來,把桌邊那幾頁記滿穴位和病症的紙輕輕吹動了一下。
沈素心怔了兩息,慢慢點頭。
「我懂了。」
她是真的懂了。
陸沉不是不記仇。
他只是把什麼該擺在前面,什麼該留到後面,分得很清楚。
佳佳這時抱著小黃,從門檻邊跑了過來,小臉紅撲撲的。
「爸爸,今天還有人找你看病嗎?」
「沒了。」
「那你是不是能陪我一會兒了?」
陸沉神色終於緩下來幾分。
「能。」
小丫頭立刻高興起來,把學習機往他懷裡一塞。
「那咱們一起聽小黃講故事。」
院子裡原本有些沉的氣氛,被她這一句一下沖淡了不少。
沈素心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也不由輕輕彎了下嘴角。
可院門外的風,還沒停。
天快黑透時,村西頭忽然有個小孩跌跌撞撞跑了過來,站在院門口就喊:
「陸沉哥!趙二狗讓我來喊你!」
「他娘嘴角又開始抽了!」
這一聲來得又急又脆,瞬間把院裡的安靜打碎。
沈素心臉色一變。
「是不是反覆了?」
陸沉已經拎起竹簍,眼神沉了下來。
「去看看就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