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二狗叫來的那個小孩還站在門口,跑得氣喘吁吁,鼻尖都冒著汗。
「陸沉哥,你快去看看吧!」
「二狗哥都急壞了!」
陸沉已經背起竹簍,大步往外走。
沈素心下意識也跟著站了起來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,點了下頭。
「走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。
周桂英從屋裡追出來半步,張了張嘴,到底沒多問,只叮囑了一句:
「路上慢點。」
「知道。」
夜風迎面撲過來,帶著早春特有的涼意。
村道不平,天又暗,那個前頭帶路的小孩跑得快,一會兒就把兩人甩開幾步,可還不忘回頭催。
「這邊!」
「快到了!」
趙家離得不算遠,沒一會兒,前頭那片磚瓦房就出現在夜色里。
只是和往日不同。
今天趙家院門大開,裡面燈火通明,人影來回晃,明顯亂成了一團。還沒進院子,就聽見裡頭有人壓著嗓子說話,慌裡慌張的。
趙二狗正守在門口,一見陸沉,像是整個人都猛地鬆了口氣,幾步迎了上來。
「你總算來了!」
「咋回事?」
陸沉腳步沒停,一邊往裡走一邊問。
「剛才還好好的,喝完藥後,我娘嘴角突然又抽了兩下,手也跟著抖,我還以為又嚴重了……」
趙二狗說話時聲音發緊,顯然是真被嚇住了。
炕上的七婆,早晨明明已經見了起色。
嘴能張了,手指也有了反應。
這種從絕望里剛冒出一點希望的人,最怕的就是再被按回去。
難怪趙二狗會慌成這樣。
陸沉沒接話,徑直進了屋。
屋裡比早晨更悶。
藥味、熱氣和人身上的焦躁混在一起,壓得空氣都發沉。七婆還躺在炕上,額頭見汗,眼神倒還清明,只是呼吸比白天急了一點。
看見陸沉進來,她像是想說話,嘴唇動了動,發出的卻只是含糊的氣音。
陸沉走到炕邊,先沒下針,而是伸手搭上她的脈。
指腹按上去的那一刻,他心裡便先穩了一半。
脈雖然還澀,卻沒有比早晨更亂。
說明不是病情真正反撲。
更像是氣血剛被強行推動後,經絡一時不穩,引出來的短暫抽動。
這種反應,在中風初起的病人身上並不算少見。
尤其七婆年紀大,經絡本就淤堵得厲害,第一次針把路打開後,後續藥力一催,裡頭那些原本死死凝著的滯氣開始鬆動,偶爾就會帶出一點抽動和發顫。
不是壞事。
恰恰說明,裡頭那股堵著的勁,開始鬆了。
陸沉收回手,看向趙二狗。
「不是加重。」
趙二狗一愣。
「那這是……」
「氣血在動,經絡一時不穩,帶出來的反應。」
陸沉語氣平穩。
「比早晨那會兒強多了,至少說明藥和針都起了作用。」
這話一出,屋裡原本繃緊的幾個人,明顯都鬆了一截。
趙二狗狠狠吐出一口氣,整個人像是差點沒站住,手撐著桌角才穩住身形。
「不是壞就好,不是壞就好……」
他嘴裡反覆念著,嗓子都有些發啞。
旁邊還站著個中年男人,是趙二狗的大哥趙大柱,這會兒臉色也緩了下來,只是神情依舊發僵。
他白天沒在家,剛回來就撞上這一出,先前還半信半疑,覺得是不是趙二狗病急亂投醫。可現在看見陸沉進門後連脈都沒摸多久,便把情況說得這麼穩,他心裡那點懷疑,已經先散了一半。
「那現在咋辦?」趙大柱問。
「再走一遍針。」
陸沉把竹簍放到桌上,語氣不急不緩。
「這次不求快,主要是把剛剛被藥力帶起來的那股氣順開,讓它別在這兒打結。」
他說著,伸手示意。
「屋裡別圍著這麼多人,留一個搭手的就行。」
趙二狗立刻回頭。
「都出去點,出去點!」
趙大柱也沒再拿架子,趕緊把屋裡另外兩個人往外帶。原本有些擁擠發悶的屋子,很快空了一截,只剩趙二狗守在炕邊,沈素心站在一旁,陸沉則重新打開了針包。
這一次,他下針比早晨更慢。
七婆這會兒不是要「破」,而是要「順」。
百會不必重。
風池仍要取。
但合谷和足三里之外,還要再加一針內關,先穩氣,再順絡。
陸沉抬手,第一針落下時,七婆只輕輕抽了口氣,眉頭皺了一下,卻沒像早晨那樣明顯發顫。
第二針,第三針,第四針。
針一根根落穩,屋裡安靜得幾乎只剩呼吸聲。
趙二狗站在旁邊,手心全是汗,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陸沉沒有急著送真氣。
而是先看七婆的呼吸,看她眼神里的那點緊,再把手掌緩緩懸到她頭側。
這一回,真氣更細。
細得像一縷溫溫的線。
不是往裡沖。
而是順著剛剛被針打開的那幾條路,一點一點往前引。
中風初起,最怕的從來不是堵。
而是亂。
堵了,還能慢慢開。
一旦亂了,氣血四散,經絡失了控,後面就更難收。
所以這一針,不求猛,只求穩。
屋裡很靜。
靜到趙二狗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他死死盯著炕上的七婆,看著她原本有些急的呼吸,一點點慢下來;看著她嘴角那點輕微抽動,也慢慢緩了下去;看著她剛才還時不時發顫的左手,漸漸不再亂抖。
那變化不算大。
可就是因為一點點在變,反而更讓人心裡發緊。
因為這說明,陸沉是真的把局面按住了。
沈素心站在一旁,也看得很認真。
她比趙二狗懂得更多些,所以越看越能明白,陸沉這一手有多穩。
不是簡單的扎針。
而是在順著病人的狀態,一點點調整。
早晨是開路。
現在是收勢。
同樣是治中風,手法和著力點卻完全不同。
這才是最難的地方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,陸沉才緩緩收手。
他沒急著起針,而是先低頭看了看七婆的臉色,又伸手輕輕按了按她手腕。
脈象果然順了一些。
雖然還是滯。
但剛才那股突然頂起來的亂意,已經沒了。
他這才一根一根把銀針取下。
等最後一針起完,趙二狗立刻湊過去。
「娘?」
七婆緩了兩口氣,眼神明顯比剛才穩了許多。她嘴唇動了動,這次雖然還是慢,可吐出來的字音已經清楚了一些。
「沒……事……」
趙二狗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「哎,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。」
他嘴裡這樣說著,聲音卻明顯發哽。
七婆又試著抬了抬左手。
這一次,雖然動作還是慢,可已經不像剛才那樣亂顫,而是能較穩地抬離被面一點點了。
趙大柱站在門邊,看見這一幕,原本一直繃著的臉,也終於徹底松下來。
他深吸了口氣,看向陸沉的眼神,已經和先前完全不同了。
不是將信將疑。
也不是勉強客氣。
而是真正帶上了幾分服。
「這是壓住了?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
陸沉把銀針擦淨,重新放回針包里。
「不是反覆,是經絡被帶開後的正常波動。現在順回來了,今晚再觀察,如果不再抽,明天一早我再來一趟。」
趙二狗連連點頭。
「行,行,我守著她,一晚上不睡都行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用一晚上死盯著。」
「過一個時辰餵兩口溫水,別多。人要是犯困,就讓她睡。睡得著,比硬撐著醒更好。」
「嘴角再輕微動一兩下,也別慌,只要不是整張臉突然緊起來,就問題不大。」
趙二狗把每一句都死死記在心裡,連頭都不敢亂點,生怕漏了哪個字。
說完這些,陸沉才收好東西,準備起身。
炕上的七婆卻忽然又看向他,眼裡那層渾濁的水光,比早晨更明顯了。
她這次費了很大勁,才慢慢開口:
「阿……沉……」
這兩個字一出來,屋裡的人都微微一靜。
因為這一次,她叫得比早晨清楚得多。
陸沉腳步頓了下,回頭看她。
七婆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,聲音斷斷續續,卻努力說得認真。
「你是……好孩子……」
這一句,像是把她心裡壓了很久的話,全都擠出來了。
陸沉在趙家最狼狽、最慌的時候,沒有拿舊帳壓人,也沒有袖手旁觀。
該出手的時候,他出手了。
而且是盡心盡力地救。
這份「好」,比什麼都重。
趙二狗聽見這話,眼圈更紅了,頭也低得更厲害。
趙大柱站在門邊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因為七婆這句「好孩子」,也像是在替他們趙家,把說不出口的那點羞愧和虧欠,一起點了出來。
陸沉沉默了兩秒,只道:
「先養病。」
聲音不重。
屋裡又靜了一會兒。
外頭風吹進來,把門帘掀起一點,帶進一絲夜裡的涼。
趙二狗抹了把臉,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,忽然轉過身,從柜子里摸出一個舊布包,快步走到陸沉面前。
「陸哥,這個你拿著。」
他把布包打開,裡面是一沓錢,有整有零,顯然不是臨時湊的,而是家裡攢下的現錢。
「今天這一趟,加上早晨那一趟,你別再推了。」
「該多少是多少。」
陸沉看了一眼,沒立刻接。
趙二狗嗓子有些發緊,繼續道:
「你放心,這錢不是拿來堵你嘴,也不是想拿錢把以前的事抹了。」
「我沒那麼不要臉。」
「這是看病的錢,該給。」
這幾句話,說得比早晨那句賠不是更實在。
至少不像空話。
陸沉沉默了片刻,最終從裡頭抽了幾張。
「先收這些。」
趙二狗一愣。
「這哪夠?」
「夠今天的了。」
陸沉把剩下的推回去。
「後面還得再看,不急著一次算完。」
「行。」
趙二狗把剩下的錢重新包起來,聲音有些啞。
「你說咋來,就咋來。」
臨出門前,趙大柱忽然開口了。
他這個人平時話不多,在趙家也總比趙二狗更端著些,可此刻看著陸沉,還是低低說了一句:
「今天……多謝了。」
這聲謝,說得不算順。
甚至有點僵。
可也正因為不順,才更顯得是真心。
陸沉沒多說,只點了下頭,便轉身出了屋。
沈素心跟在他身後,一起走出趙家院子。
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,村道上沒什麼人,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燈火零零散散亮著。風從村西頭吹過來,帶著一點濕涼,也把趙家屋裡的藥味慢慢吹散了。
兩人並肩走了一段,誰都沒先開口。
過了一會兒,還是沈素心輕聲道:
「七婆剛才那句,是認真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是真覺得你是個好孩子。」
陸沉腳步沒停,語氣也很淡。
「她病著,心軟得快。」
沈素心轉頭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道:
「你明知道不是。」
陸沉沒接這句。
「你就不怕他們緩過勁來,又翻臉不認?」
陸沉看著前頭黑沉沉的村道,神色平靜。
「認不認,是他們的事。」
「我救不救,是我的事。」
這句話一落,夜風恰好迎面吹來,把沈素心心裡那點說不清的複雜感,吹得更深了一層。
她忽然發現,自己這幾天越看陸沉,越覺得這個人身上那股勁,不只是「有本事」。
一種不管別人怎麼看、怎麼說,他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穩。
也是最讓人心動……不,最讓人敬的東西。
回到陸家時,周桂英還沒睡,正坐在灶邊等著。
見兩人回來,她立刻站起身。
「咋樣了?」
「壓住了。」陸沉道,「不是壞,是波動。」
周桂英這才鬆了口氣,連連點頭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她嘴上這樣說,眼神卻在陸沉臉上停了停,像是想說什麼,又最終沒說出口。
佳佳早就睡著了。
小黃還放在炕邊,屏幕早黑了,卻被她抱得緊緊的。
陸沉看了一眼,眼底終於柔下來幾分。
這一夜,村西頭趙家燈火亮到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