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,日頭正暖。
陸沉從地里回來,褲腳上還沾著泥,手上帶著一股濕土氣。他推開院門,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院子西邊,靠著藥地那塊地方,佳佳正蹲在那裡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搬了個小板凳過去,可板凳太高,她坐不穩,索性就蹲在旁邊。小小一團,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舊陶碗,正一點一點給黃精苗澆水。
動作很慢。
卻很認真。
那隻碗漏水,水順著豁口先淌到她手上,再落進土裡。可她一點也不在意,澆完一株,又挪過去澆下一株,小臉繃得緊緊的,像在做什麼大事。
陸沉沒出聲。
就那麼站在門口,靜靜看著她。
澆到第五株時,佳佳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抬起頭,一眼就看見了他。
她先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爸爸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陸沉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。
佳佳趕緊往旁邊挪了挪,伸出濕乎乎的小手,指了指那幾株黃精苗。
「佳佳幫爸爸澆水。」
陸沉低頭看了一眼。
根邊的土確實濕了,澆得也不亂。
他抬頭看著她,聲音很輕。
「澆得不錯。」
佳佳聽見這句,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那笑很小。
小得像她自己都還不會笑。
可就是這一點點笑,看得陸沉喉嚨微微發緊。
屋檐下,周桂英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那兒了。
她眼睛還沒徹底好,可這一幕,她卻看得格外清楚。
看見那個從前見了人就往後縮的孩子,如今蹲在地里給藥苗澆水。看見她會抬起臉,對著陸沉露出一個小小的笑。
周桂英站了一會兒,慢慢抬手擦了擦眼角,轉身進了屋。
她想起佳佳剛回來的時候,瘦得像小柴棍,見了人不說話,只會悄悄往後躲。吃飯時,捧著碗吃得飛快,像是誰下一秒就要把碗搶走。
可現在,她會幫忙澆水了。
也會笑了。
光是這一點,就已經像老天開了眼。
傍晚,陸沉從後山回來,手裡拎著兩條魚。
一大一小。
他把小的那條遞給佳佳。
「送去沈阿姨那兒。」
佳佳接過魚,小臉一下認真起來。
「送給沈阿姨?」
「嗯,她幫了咱們不少。」
佳佳立刻點頭。
魚還活著,被提起來時撲棱了一下,嚇得她差點鬆手,趕緊兩隻手一起攥緊。
「我去了。」
她走到院門口,又回過頭問:
「沈阿姨家在哪邊?」
「村東頭,診所。」
「哦。」
她應了一聲,這才拎著魚,小步小步往外走。
那模樣,像是在替家裡辦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沒過多久,佳佳跑回來了。
小臉通紅,氣都沒喘勻,就先把手攤開給陸沉看。
掌心裡躺著一顆奶糖。
「沈阿姨給我的。」
她仰著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我可以吃嗎?」
「吃吧。」
佳佳立刻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剝開,把糖放進嘴裡。只含了一會兒,眼睛就彎了起來。
「好吃。」
她含著糖,站在灶台邊看鍋里的魚,整個人都被熱氣和香氣包住,小臉亮堂堂的。
晚飯的時候,陸沉先給佳佳夾了一塊魚。
佳佳低頭看了看,又抬頭看向周桂英。隨後,她自己夾起一小塊魚肉,搖搖晃晃地放進周桂英碗裡。
「奶奶,你吃。」
周桂英動作一下就頓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魚,半晌沒說話。
「奶奶不餓,你吃。」
「奶奶要吃。」
佳佳說得很認真。
「爸爸說,要多吃,才能長高。」
這一句說完,周桂英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她低下頭,把那塊魚肉慢慢吃進嘴裡,眼淚也跟著往下掉。
「好。」
「奶奶吃。」
佳佳這才放心,低頭去吃自己那塊魚。吃完了,又小聲問了一句:
「爸爸,明天還有嗎?」
那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自己都不敢太信的期待。
陸沉看著她。
「有。」
佳佳立刻點頭,把碗裡的魚湯也喝得乾乾淨淨。
又過了一天傍晚,陸沉還沒進院門,就先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細細的笑聲。
不是哭。
也不是叫。
是真的在笑。
陸沉推門進去,就看見佳佳拿著一根小樹枝,正蹲在地上戳蚯蚓。
周桂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,也正低頭看著,臉上全是笑。
「爸爸!」
佳佳一抬頭,眼睛立刻亮了。
「我找到蟲子了!」
她說完,又小聲補了一句:
「好大的蚯蚓!」
說著還往後跳了半步,可下一秒又忍不住湊近去看。
周桂英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這次不是含著眼淚的笑。
而是真的覺得有趣,忍不住笑。
陸沉站在門口,一時沒動。
夕陽斜斜照進院子,把一大一小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而佳佳的背影,是放鬆的。
是真正不再防著什麼的放鬆。
夜裡,佳佳洗完腳,爬上炕的時候,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一挨枕頭就繃著身子。
陸沉坐在炕邊,把她抱到懷裡,像往常一樣,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肚子。
「來,吹氣球。」
佳佳立刻點頭,很熟練地把小手放在肚子上。
「吸氣。」
她的小肚子慢慢鼓起來。
「呼氣。」
又一點點癟下去。
一下一下。
慢慢的,穩穩的。
這是陸沉這段時間一直在教她的呼吸法。
不難。
也不急。
只是讓她把氣放勻,把心慢慢靜下來。
可對佳佳來說,這比什麼都管用。
剛開始,她夜裡總容易驚醒。有時候猛地睜開眼,先四處看,等看清了這屋子、看清了人,才敢慢慢躺回去。睡著時,手也總死死攥著被角,像夢裡都還記得要防著什麼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練著練著,她呼吸一勻,人就慢慢靜了。
吹不了幾下,小腦袋就會一點一點往下栽,睫毛輕輕發顫,像是被什麼暖洋洋的東西一點點裹住了。
今晚也一樣。
不過十來下,她聲音就小了。
「爸爸……」
「嗯?」
「我困了。」
「困了就睡。」
佳佳又輕輕吸了一口氣,慢慢呼出來,身子很快就軟了。沒一會兒,人已經靠在陸沉懷裡,睡沉了。
睡著以後,手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死死攥著被角。
只是很自然地搭在身邊,有時候還會無意識往陸沉這邊蹭一點,像是在朝自己最安心的地方靠。
陸沉沒有動。
就那麼任她靠著。
他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小人,眼神安靜得很。
白天,她開始敢笑,敢跑,敢主動去做事。
夜裡,她在這套簡單的呼吸法裡,也能很快安靜下來,睡得越來越沉。
這個家還是破。
可人,已經一天天暖起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佳佳吃完飯就往院裡跑。
跑到一半,又忽然停下,回頭看陸沉。
「爸爸,今天還去田裡嗎?」
「去。」
「那我去拿斗笠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跑。
周桂英站在灶台邊,看著她小小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口氣不沉,也不苦。
像是壓在心裡很久的東西,終於一點點鬆開了。
「阿沉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孩子,以前做事,都是被逼著做。」
她聲音輕了下來。
「現在,是她自己想做。」
陸沉沒說話,只把碗輕輕放下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佳佳已經抱著斗笠跑回來了,仰著臉看他。
「爸爸,早點回來。」
陸沉抬手,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出了院門,山邊的風正好吹過來。
陸沉往藥田那邊走,心裡卻忽然很靜。
黃精在長。
天南星也快起勢了。
可比藥田更先活過來的,是這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