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。
村後那條放牛的土路上,狗蛋照舊牽著兩頭黃牛,晃晃悠悠往山腳走。
這條路他天天過。
路過那片荒地時,他習慣性往裡瞟了一眼。
可就這一眼,他腳步一下停住了。
牛還在往前拱,繩子猛地一緊,狗蛋卻像沒察覺似的,直愣愣站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著那塊地。
他從小就知道這地方。
村里人都說,這是廢地。
草亂,石頭多,地皮還泛著白霜,種什麼死什麼,誰沾誰晦氣。
可今天,這地完全變了樣。
地里有綠。
不是野草那種亂糟糟的綠。
而是一眼就看得出來,是「種出來」的綠。
整整齊齊,帶著股往上頂的勁。
狗蛋忍不住拽著牛繩往地頭湊了幾步,伸長脖子往裡看。
第一塊地里,黃精葉子已經舒開了,葉色發沉,帶著一層油亮的光,一看就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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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邊的天南星也冒了頭,嫩芽細細直直從土裡鑽出來,頂上的小葉子正慢慢展開,怎麼看都不像野草。
再往後,那片紫蘇長得更快,已經鋪開一層嫩綠。晨風一吹,整片地都在輕輕晃,和旁邊那些亂草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狗蛋站在地頭,愣了好半天。
直到牛甩著尾巴又往前拱,他才猛地回神,趕緊拖著牛繼續走。
可走出去幾步,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片綠,在晨光里亮得扎眼。
亮得像不該長在廢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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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把牛趕到山腳,拴好回來,狗蛋一頭扎進灶房,沖他娘喊:
「娘,陸沉那塊地里,長出來的東西跟別家的不一樣!」
他娘正蹲在灶前燒火,頭都沒抬。
「廢地里還能長出啥好東西。」
「真的!」狗蛋急得往前湊了一步,「綠得發亮,一排一排的,跟野草不一樣!」
這下,他娘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,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嘴上雖然還沒當回事,可這句話,到底記進心裡了。
中午去井邊打水時,她順嘴把這事說給了王婆子。
王婆子回去又說給李家兒媳。
話傳話,本來就快。
更何況還是「廢地里真長出東西了」這種最勾人的話頭。
不過一天,差不多半個村子都聽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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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來陸沉這裡看病的人比平時又多了幾個。
只是其中有幾個,顯然不是真衝著病來的。
進門時說自己哪兒不舒服,看完病後卻不急著走,順著院外那條田埂繞過去,特意站在地頭瞧幾眼。
看完了,嘴上不說,心裡卻都開始發熱。
村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,年輕時是種地的好把式。
他在地頭站了半天,回家後蹲在門檻邊抽了會兒旱菸,才低低說了一句:
「那苗子,不對勁。」
他兒媳在旁邊餵雞,回頭問:
「哪兒不對勁?」
老漢把煙杆在門檻邊輕輕磕了磕。
「太壯了。」
「才種下去幾天?那葉子厚成那樣,顏色又沉,根本不像廢地里養出來的。」
「那說明啥?」
老漢抬頭眯了眯眼。
「要麼,是陸沉真會種。」
「要麼,就是那地底下有東西。」
這話說完,連他自己都沉默了。
因為那塊地,他年輕時不是沒看過。
土是死的,霜是白的,踩下去都透著一股廢氣。
可如今,那地方偏偏活了。
那就不是地自己改了命。
是人把它改活了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連他心裡都跟著發沉。
因為他比誰都清楚,一塊廢地真要種活了,還是種藥材,那值的錢,就不是幾畝玉米地能比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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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進趙家,是第三天。
那天趙天德正坐在堂屋裡喝茶。
趙二狗和趙老六在旁邊閒扯,像是順嘴提了一句:
「陸沉那塊地里,苗子長得不錯,村里最近不少人都在說。」
趙天德端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可他沒接話,只低頭喝了一口。
不信。
這是他第一個念頭。
那塊地什麼樣,他比誰都清楚。
表面死土,底下鹽鹼,種什麼都活不了。
趙家和陸家祖上的恩怨他不清楚,只知道爺爺輩讓子孫留著那片地。
這些年他一直沒撒手,不是因為覺得那地能種,而是因為它連著山腳,位置不差,留著總比白白吐出去強。
可種地?
他從來沒把那地方當成能種東西的地。
陸沉一個剛從牢里出來的小子,憑什麼把那塊地種活?
他沒說話,像是壓根沒往心裡去。
可到了第四天,同樣的話又傳進了他耳朵。
不是一個人說。
是兩三個都在說。
說那地里的苗子又長高了一截,葉片比別家田裡的東西都厚,綠得扎眼,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多看兩眼。
這回,趙天德終於把茶碗放下了。
「走。」
趙二狗一愣。
「去哪?」
「去看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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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人很快到了地邊。
趙天德沒進去,只站在田埂上,背著手往裡看。
可就這一眼,他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三塊試種地,在日頭底下綠得發亮。
黃精葉子厚實油亮,天南星的芽直直往上頂,最遠處那片紫蘇更是鋪成了一層,風一吹,和旁邊那些亂草簡直像兩塊地。
趙天德站在那裡,臉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是種過地的人。
他看得出來,這不是裝樣子。
這是真活了。
他站在田埂上,心裡不受控制地開始算。
這塊地五十畝。
如果真能種藥材,黃精、天南星、丹參……這些東西什麼價,他不是一點不懂。
哪怕只成一半,那也是一大筆錢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
這塊地,是他親手吐出去的。
當著全村人的面。
當初他還安慰自己,那地方反正是廢地,吐出去不算傷筋動骨。
可現在,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綠,他後槽牙一點點咬緊,臉上的肉都繃住了。
不是廢地。
至少在陸沉手裡,它不是了。
「狗東西……」
趙天德低低罵了一句。
聲音不大,趙二狗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一句話都不敢接。
因為他知道,趙天德這句罵,不是在罵地。
是在罵陸沉。
也是在罵他自己。
回到家後,趙天德的臉色一直陰著。
馬翠蓮這幾天已經能下床慢慢走了,只是嘴角還有點歪。她一看趙天德這副樣子,就知道外頭又出了事。
「怎麼了?」
趙天德沒說話,只坐在那裡,臉色沉得像塊鐵。
可他心裡清楚——
這一次,他是真的眼紅了。
而且,已經快壓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