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天德沒立刻開口。
馬翠蓮等了一會兒,又追問了一句:「是不是陸沉那邊又折騰出什麼么蛾子了?」
趙天德這才把白天看見的那三塊藥地說了一遍。
馬翠蓮越聽,臉色越難看。她嘴角的歪斜還沒完全好,說話時帶著一股含糊的狠勁:「不能讓他種成。絕不能。」
趙天德沒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著堂屋那面土牆,眼神一點點往深處沉。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,畫上胖娃娃抱著鯉魚,笑得沒心沒肺。他盯著那張笑臉,只覺得刺眼。
正面碰,已經不行了。上次的事早讓他知道,陸沉不是那種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。動起手來不拖泥帶水,真狠狠幹上去,誰吃虧還不一定。
明著不行。那就只能換路子。
壞苗,斷水,攪局,夜裡動手……一個個念頭從趙天德腦子裡轉過去,又被他一個個按住。不是不動,是不能現在動。那小子剛在村里立了威,風頭正盛,這時候硬碰硬,只會再栽一次跟頭。
得等。等人把藥苗養大了,等他放鬆警惕了,等一個誰也懷疑不到趙家頭上的時機。
他沒急著動。可那雙眼裡,已經開始壓東西了——壓著火,壓著恨,也壓著一個遲早要動手的念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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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陸沉並不知道趙天德白天來過。
那天下午,他照舊蹲在黃精地里,手掌貼著苗根旁邊的土,安靜感知了一遍。真氣滲入土層,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自然。根又往下扎了一截——比他預計的還快了差不多三天。地下那條水脈走得很穩,地氣也開始一點點往上翻。雖然還弱,可是實打實的好兆頭。
這意味著什麼,陸沉心裡再清楚不過。意味著這批藥材會比他原本估計的更早出成色。
他起身又去天南星那邊。嫩芽已經完全破土,葉面顏色深,脈絡也開得清楚,一看就是長勢極好。黃精能提前,天南星多半也能提前。紫蘇更快,三個月左右就能采第一茬。
想到這裡,陸沉心裡微微一定。
可就在這時,他動作忽然頓了一下。一種極細微的異樣感從感知里掠了過去——不是聽見聲音,也不是看見人,而是真氣散開之後對外界氣機變化的一種本能察覺。
有人在遠處看著他。
陸沉沒有回頭。他仍舊蹲在那裡,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,順手把手按在紫蘇旁邊的土上。可與此同時,一絲青色真氣已經無聲往外散開。很輕,卻足夠把周圍幾十步的動靜摸個大概。
那人站在村道邊的田埂上。沒待多久,站了一會兒之後就轉身走了。腳步很沉,沉得發悶,像壓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火。
陸沉緩緩收回手,站起身,卻依舊沒有回頭。他望著前面的山,眼神很平。
趙天德來看過了。看見了。也眼紅了。
這事,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陸沉把這件事記進心裡,面上卻什麼都沒露,只繼續低頭去看紫蘇的長勢。不管外頭動什麼心思,苗子還在長。這就是底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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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,沈素心來了。
她進院時,陸沉正坐在檐下,低頭理剛曬好的草藥。地錦草、車前草鋪在竹匾上,他一根一根挑揀,動作不緊不慢。
「今天沒病人了?」
「最後一個剛走。」沈素心把藥箱放下,在旁邊坐了下來,「我下午在村道上碰見趙二狗了。」
陸沉手上動作沒停:「他說什麼了?」
「沒說什麼。」沈素心搖頭,「就是看見我之後,低著頭往旁邊繞了繞,不太敢看我。」她停了一下,又道,「不過我看見了,他是從你那片地的方向過來的。」
陸沉把一把地錦草放到一邊,繼續理手裡的車前草:「嗯。」
沈素心看著他:「趙天德去看你的地了?」
「應該是。」
「他看了,會怎麼想?」
這回,陸沉終於抬了下頭。他看著沈素心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:「會後悔。也會眼紅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會想辦法。」
這句話一落,沈素心一時沒接上。因為他說得太自然,像是在講一件早就算到的事。
「你不擔心?」
「擔心有用嗎?」陸沉把最後幾根草藥理順,放進竹簍里,站起身,「他想動手腳,我防著就是。」
沈素心也跟著站起來:「你打算怎麼防?」
「先把苗護住。」陸沉背起竹簍,往院門口走,「今晚開始,多留意地里的動靜。」
沈素心皺了皺眉:「要不要找人幫你看地?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一個人看得過來?」
「看得過來。」他說這話時語氣仍舊很平,不像逞強,也不像嘴硬,而是那種把自己能做到什麼、心裡早就算清楚了的篤定。
沈素心看了他一會兒,最終還是點頭:「那你自己小心。」
「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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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陸沉果然又去了地里。
月光很亮,把三塊藥地照得發白,細細的苗葉上像蒙著一層薄光。風一吹,葉片輕輕晃,透著一股安靜卻鮮活的勁。陸沉走進地里,慢慢繞了一圈。
黃精根穩。天南星芽正。紫蘇也發得順。整塊地的土氣溫潤,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。
走到中間時,他停下腳步,把真氣輕輕往外散開。感知像無形的漣漪,一圈一圈盪出去——延到地邊,再摸到外頭的村道,一直推到田埂盡頭的那棵老槐樹下。
一切都很安靜。沒人。
陸沉收回真氣,睜開眼,轉身往回走。可走到地頭時,白天那股感覺又浮了上來——那個站在田埂上看他的人,那股壓著火的腳步。
趙天德不是會認輸的人。明著吃了虧,絕不會甘心就這麼算了。越是明著動不了,越會往暗處使心思。這不是害怕,是警惕。
從今晚開始,這塊地,他得多盯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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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時,屋裡還亮著燈。
周桂英沒睡,正坐在灶邊,手裡拿著件縫了一半的舊棉襖,像是在等他。灶膛里的炭火已經燒成了暗紅色,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。屋裡很安靜,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地里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
周桂英點了點頭,低頭又縫了兩針。過了一會兒,她還是忍不住抬起頭,聲音壓得低了些:「阿沉。」
「嗯?」
「趙天德那邊,你多留個心眼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不是個肯認輸的人。」周桂英攥著棉襖的手指緊了緊,「我在村里住了這麼多年,太了解他了。他吃了虧,嘴上不說,心裡一定在憋著。你千萬別覺得他安靜了就是怕了。」
陸沉看著她。母親的眼睛還沒有完全恢復,但已經能看清他的輪廓了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擔憂,有害怕,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恨意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穩。
周桂英看著兒子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多說,只抱著棉襖進了裡屋。走到門口時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是低低說了一句:「你要是出了事,這個家就真的散了。」
門帘落下來,遮住了她的背影。
陸沉坐在灶台邊,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順著喉嚨一路往下,把他的思緒也澆得更清醒。
炭火發出極輕的噼啪聲。他閉上眼,緩緩調息。丹田裡的青色真氣一點點流轉,白天和夜裡耗出去的那部分也在慢慢補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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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,把院子照得發白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氣,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涼意。
陸沉站起身,走到窗邊,往趙家方向看了一眼。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幾盞零星的燈火在遠處忽明忽暗。
他知道,趙天德現在一定也沒睡。那個男人坐在堂屋裡,盯著土牆上的年畫,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怎麼毀掉他的地、怎麼讓他重新跪下去、怎麼把這塊吐出去的地再搶回來。
他不在乎。
至於趙天德想玩什麼花樣——
他等著。
他閉上眼,繼續調息。
丹田裡的真氣緩緩流轉,一圈,又一圈。
暴風雨來之前,總是最安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