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時候,陸沉就察覺到了不對。
他在地里蹲著翻土,手上動作沒停,神識卻一直留著一線,順著田邊慢慢鋪開。
村路那頭,站著個人。
隔得不算近,看不清臉。
但那人沒走,也沒靠近,就那麼在拐角處磨蹭了半天,像是在盯著這邊。
陸沉沒回頭,只把最後一把碎土壓平,心裡卻已經有了數。
趙天德,忍不住了。
藥田這幾天長勢太快,村里人還只是在看熱鬧,趙天德看的卻不是熱鬧,是錢。
這塊地原本就是他讓出來的。
如今真活了,最坐不住的人,只會是他。
陸沉拍了拍手上的泥,起身回家,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晚上的飯很簡單。
一鍋稀飯,一盤炒青菜,還有中午剩下的魚湯。
佳佳捧著碗,喝得很認真,小嘴邊沾了一圈亮亮的湯水。她現在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,一見到吃的就小心翼翼,像怕有人來搶。
她會先看陸沉一眼,再看奶奶一眼。
看見兩個人都在,她才會安心地低頭吃自己的。
陸沉給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嫩肉,把刺挑得乾乾淨淨,放進她碗裡。
「吃。」
佳佳眼睛一亮,連忙點頭。
「謝謝爸爸。」
那一聲「爸爸」叫得又輕又軟。
陸沉心口也跟著軟了一下。
周桂英坐在一旁,看著這父女倆,眼神也暖。
只是飯快吃完時,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你今晚是不是還要出去?」
陸沉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老太太如今眼睛恢復了不少,雖然還看不真切,但已經能從人的動靜里察覺出異常。
陸沉也沒瞞她。
「去地里看看。」
周桂英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趙家那邊,又要鬧了?」
「鬧就鬧吧。」
陸沉語氣平靜,「總得讓他們知道,這地不是誰都能碰的。」
周桂英看著他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只嘆了口氣。
「那你自己小心。」
「嗯。」
夜深以後,佳佳睡著了。
這孩子這幾天膽子養回來不少,睡著時終於不再縮成一團,小手也不再死死攥著被角。
她翻了個身,臉朝著陸沉躺過的方向,呼吸細細軟軟的。
陸沉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,替她把露在外頭的小胳膊放回被子裡,這才起身出了門。
門外風有點涼。
山村的夜靜得很,連狗叫聲都隔得很遠。
陸沉帶著手電,卻沒開燈,順著小路一路走到試種地邊上。
他沒有直接站在地里,而是繞到了旁邊一個低土坡後頭,借著夜色把自己藏了起來。
這裡視線正好。
三塊地,都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風吹過田埂,帶起一陣細細的草葉響動。
若是普通人,大概早就等得不耐煩了。
可陸沉沒有。
他修煉《九轉訣》後,心神比常人沉穩得多,蹲在那裡,整個人幾乎和夜色融成一處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耳朵忽然一動。
來了。
而且不是一個。
兩道腳步聲,一前一後,壓得很輕,正沿著田埂摸過來。
陸沉眯了眯眼,沒出聲,只把一縷真氣無聲地探了過去。
前頭那人膽子大些,後頭那個則明顯心虛,氣息都亂了。
再靠近一些,連他們壓著嗓子的說話聲都聽清了。
「真動手?」
「廢話。趙哥都發話了,一棵都別給他留。」
「拔完就走,別磨蹭。」
「媽的,這黑燈瞎火的……」
說話間,前頭那人已經彎下腰,朝黃精苗伸了手。
就在他的手剛碰到泥土的那一瞬。
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冷冷的聲音。
「手不想要了?」
那兩人渾身猛地一僵。
像是有一盆冰水,從頭澆到了腳。
下一秒,啪的一聲,手電驟然亮起。
白光直直打在兩人臉上。
趙老六。
劉三。
兩張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趙老六被晃得一縮脖子,等看清站在後頭的人是陸沉,臉色刷地就白了。
「陸……陸沉?」
他下意識就想跑。
可他腳才剛抬起來,陸沉已經一步逼了上去,一腳踹在他腿彎。
撲通!
趙老六整個人直接跪進泥里,膝蓋撞得生疼,臉都扭了。
劉三更慌,轉頭就往外竄。
結果人才跑出一步,一顆石子就破空而來,正中他腿窩。
劉三「啊」的一聲慘叫,整個人也跟著撲通跪下去,差點一頭栽進地里。
兩個人,一前一後,全跪在苗邊。
狼狽得像兩條被逮住現行的野狗。
陸沉提著手電走過去,光從上往下罩在趙老六臉上,照得他臉上一層冷汗都發亮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趙老六嘴硬,牙關還在打顫。
「我……我路過……」
話沒說完,陸沉已經一腳踩住了他的手腕。
腳下沒怎麼發力。
可那股壓下來的勁,卻像鐵箍一樣。
趙老六當場疼得嗷一聲叫了出來,額頭青筋都爆了。
「我說!我說!」
「趙天德!是趙天德讓我們來的!」
旁邊劉三一聽,頓時也慌了,忙不迭跟著點頭。
「對,是趙哥讓的!他說讓我們半夜來把苗拔了,拔不掉就踩,不能讓你種成!」
夜風一吹,地里安靜得厲害。
陸沉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垂眼看著地上兩人。
他心裡其實一點也不意外。
從藥田開始起勢那天起,他就知道趙天德遲早會動。
只是這一步,比他想得還更下作。
碰他可以。
碰這個家剛剛起來的生路,不行。
陸沉緩緩鬆開腳。
趙老六剛想喘口氣,就聽見頭頂傳來一句更冷的話。
「回去告訴趙天德。」
「再敢碰我這地里一根草,我就讓他趙家一年都別想安生。」
趙老六聽得頭皮發麻,哪還敢嘴硬,拼命點頭。
劉三更是連看都不敢看陸沉一眼。
陸沉往旁邊讓開一步。
「滾。」
這一個字落下,兩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往外跑。
劉三跑得鞋都差點掉了。
趙老六捂著手腕,跌跌撞撞跟在後頭,背影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很快,夜色重新靜了下來。
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陸沉蹲下身,拿手電照了照剛才被碰過的地方。
黃精苗歪了一株,葉片貼著泥,根邊的土也被帶鬆了些。
他伸手覆上去,一縷青色真氣順著掌心緩緩滲入土中。
原本微微發蔫的苗,很快就像被重新扶住了一口氣,葉片輕輕抬起了一點。
陸沉這才收回手。
接著又去另外兩塊地邊都檢查了一遍。
還好。
天南星和紫蘇都沒被碰到。
他站在地中央,借著月光看著眼前這三塊試種地,神色沉了沉。
今晚抓到了人,事情卻還不算完。
要只是半夜嚇一頓,趙天德未必真長記性。
這種人,最怕的不是疼。
是丟臉。
是把那張橫慣了的臉,撕開給全村人看。
想到這裡,陸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這件事,明天得有個說法。
他回到家時,已經後半夜了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陸沉輕手輕腳推門進去,屋裡還有一點未散盡的暖氣。
佳佳睡得很熟,小臉埋在被子邊,嘴巴微微張著,像是做了什麼安穩的夢。
陸沉站在床邊,看了她好一會兒。
這幾塊地,種的不只是藥材。
誰動都不行。
他替佳佳掖了掖被角,目光終於慢慢沉定下來。
趙天德既然伸了手。
那這隻手,就別想輕易收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