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剛亮,陸沉就去了村東頭診所。
沈素心正在開門。
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舊外套,頭髮簡單束在腦後,臉上還帶著剛起身不久的清淡倦意。看見陸沉這麼早過來,她先是一愣,隨即就看出不對。
「出事了?」
「昨晚抓到人了。」
陸沉進門後,沒繞彎子,把夜裡守田、趙老六和劉三摸進地里毀苗的事,簡單說了一遍。
也把趙老六親口供出趙天德的那句帶上了。
沈素心越聽,眉頭皺得越緊。
「真是趙天德讓的?」
「趙老六自己說的。」
陸沉頓了頓,又道:「這事不能只停在昨晚。」
沈素心抬眸看他。
「你想把事情攤開?」
「嗯。」
陸沉語氣很平,「趙老六昨晚傷了手腕,今天多半會來找你。到時候,讓他當著人,再說一遍。」
沈素心靜靜看了陸沉片刻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昨晚的供詞,只有陸沉聽見,趙老六事後一旦反口,這事就容易被趙天德攪渾。
可若是在診所里,當著來來往往的村民再認一次,那就不一樣了。
那不是吵架。
是坐實。
是把趙天德那點陰私,當眾掀翻。
沈素心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要我怎麼配合?」
「照常看病就行。」
陸沉說道:「人來了,我來讓他說。」
沈素心聽完,唇角輕輕抿了一下。
「你倒是把路都想好了。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,語氣緩和了些。
「這次得麻煩你。」
「跟我還說這個?」
沈素心回了一句,話出口後自己先頓了一下,耳根竟隱約有點發熱。
她轉身去整理藥櫃,像是若無其事,可手上的動作卻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診所里一時安靜下來。
只剩藥包紙輕輕摩擦的細響。
陸沉站在門邊看著她,眸色微微動了動,卻也沒多說什麼。
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的東西,沒有被挑明,反而因為這句尋常的話,輕輕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上午一過,來診所的人果然慢慢多了。
有來看老寒腿的,有來抓止咳藥的,也有抱著孩子來瞧發熱的。
不到一個時辰,屋裡屋外就坐了七八個人。
村里診所地方本來就不大,人一多,說話聲、咳嗽聲、孩子哭鬧聲混在一起,顯得格外熱鬧。
陸沉沒有坐到裡頭去,只站在門邊,像是在幫忙,也像是在等人。
快到晌午的時候,門口果然進來一個人。
正是趙老六。
他右手腕纏著一塊皺巴巴的布,臉色難看得厲害,腳步也有點發虛。顯然昨晚那一下,疼得他一夜沒睡好。
他原本低著頭進門,結果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門邊的陸沉。
整個人頓時僵住。
臉一下就白了。
屋裡有人認出他,隨口就問了一句:「趙老六,你這手咋弄的?」
趙老六喉嚨發緊,嘴唇動了動,沒答上來。
沈素心坐在桌後,抬頭看了他一眼,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區別。
「站門口乾什麼?進來。」
趙老六隻能硬著頭皮往裡走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針上。
沈素心伸手示意他把手遞過來。
「哪兒傷了?」
「手腕。」
「怎麼傷的?」
「扭……扭了一下。」
「怎麼扭的?」
她問得平靜,像只是尋常問診。
可這話一出,屋裡的動靜卻明顯輕了。
來瞧病的人都不是傻子。
趙老六這副神情,再加上陸沉站在旁邊一言不發,誰都看得出有事。
一時間,診所里安靜了不少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無地朝趙老六那邊落了過去。
趙老六額頭上的汗,一點一點冒了出來。
他想糊弄過去。
可偏偏陸沉就站在那裡。
昨晚被一腳踹跪、踩住手腕的痛,像還留在骨頭縫裡,叫他連撒謊都沒底氣。
就在他嘴唇發白、半天答不出來的時候,陸沉終於開口了。
「趙老六。」
聲音不高。
卻讓屋裡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昨晚的事,你自己說,還是我替你說?」
一句話落下,診所里徹底靜了。
連門口晾著的藥草被風吹動的細響,都像一下子清晰了起來。
趙老六頭皮發麻,後背發冷。
他知道,今天這關躲不過去了。
再咬牙扛著,陸沉真把話挑開,他只會更難看。
更何況,這裡還有沈素心,有這麼多村里人。
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牙咬了半天,最後還是垮了。
頭一低,聲音發乾。
「是……是趙天德讓我去的。」
這句話像一顆石頭,直接砸進了屋裡。
幾乎是瞬間,四周就炸開了。
「啥?」
「趙天德讓你幹啥了?」
「你說清楚!」
趙老六額角一跳,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。
「他說,讓我和劉三半夜去陸沉地里,把那些苗都拔了。拔不掉就踩,總之不能讓他種成……」
他越說聲音越小。
可屋裡的人,已經全聽清了。
下一刻,診所里頓時七嘴八舌。
「這也太缺德了吧!」
「那地都讓出去了,還半夜派人去毀苗?」
「怪不得陸沉今天一早就在這兒,原來是昨晚抓著人了!」
「趙天德這心也太黑了!」
有人拍腿,有人罵娘,還有人已經迫不及待轉頭往外看,恨不得立刻把這消息傳出去。
村里人本來就最愛聽這種實打實的熱鬧。
更何況,這次不是捕風捉影。
是趙老六自己,當著一屋子人的面,親口認的。
陸沉站在一旁,沒有再補一句。
到這一步,已經夠了。
村里最不缺的,就是嘴。
今天這事從診所傳出去,不到半天,整個青溪村都會知道趙天德幹了什麼。
趙老六站在滿屋人的目光里,臉皮漲得通紅,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。
沈素心卻像沒被這些吵鬧影響似的,伸手托住他的手腕,按了按骨節和筋口。
「沒斷骨,筋扭著了。」
她聲音淡淡的,「回去冷敷,我給你開點藥膏。」
趙老六哪還顧得上疼,忙不迭點頭。
他拿了藥,幾乎是逃一樣地出了門。
人剛走,屋裡的議論聲反而更大了。
「我就說趙天德那人壞得很!」
「之前欺負陸家還不夠,現在連人家種點藥材都見不得好。」
「這是活生生斷人生路啊。」
「陸沉昨晚要不是守著,那幾塊苗不就全完了?」
有人看向陸沉,目光都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從前大家看他,多少還帶著點「坐過牢」「才回來」的複雜意味。
可現在,誰都知道了。
這個人不但能治病,有本事,還真能護得住自己的家。
你若講理,他就講理。
你若半夜來毀他的地,他也絕不會忍著。
那種不動聲色裡帶出來的硬氣,比吵吵嚷嚷更讓人發怵。
沈素心抬頭看了陸沉一眼。
她沒說話。
可那一眼裡,分明有一種壓不住的認同。
還有一點更柔的東西。
陸沉對上她的目光,神色也微微緩了一瞬。
兩個人什麼都沒說,可那份默契,已經比前些時候更近了些。
事情傳得比想像中還快。
不到中午,消息就從診所一路傳到了井台、菜地、村口大槐樹底下。
再到下午時,連山腳下放牛的人都知道了。
趙天德派趙老六和劉三半夜去毀陸沉藥田。
結果被陸沉當場抓住。
第二天趙老六去診所看手,又當著眾人的面,全認了。
這一下,趙天德算是徹底丟到明面上了。
村里人最怕的,不一定是挨打。
但一定怕丟人。
尤其趙天德這種平日仗著有錢有勢,在村里橫慣了的人,最要的就是臉面。
如今這臉,被人當眾撕下來扔地上,哪怕沒人站到他面前罵,他心裡那口火也絕對壓不住。
陸沉知道。
這事,不會就這麼結束。
趙天德越是丟臉,接下來越可能發瘋。
可他不在乎。
有些規矩,本來就得打出來。
傍晚時,陸沉從診所出來,順路去了試種地一趟。
太陽快落山了,天邊壓著一層淺紅色的光,映得那幾塊藥田都像染了暖色。
黃精葉片油亮,紫蘇鋪出一層新綠,天南星也挺直了幾分。
風從地面吹過去,嫩葉輕輕搖晃。
看著就透著股活氣。
陸沉走到地邊,蹲下身,手掌按進泥里,一縷真氣順著土層緩緩探下去。
根穩得很。
昨晚那點風波,並沒有傷到它們。
他站起身,目光沿著地邊慢慢掃了一圈。
神色平靜。
可那平靜下面,已經多了一層更冷的防備。
今晚,趙天德那邊大概就會收到消息。
等他知道趙老六在診所里把自己賣了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風吹過來,陸沉眯了眯眼,眼底一點寒意慢慢沉了下去。
該來的,遲早會來。
趙天德若還想繼續鬧——
那就別怪他,把帳一筆一筆,全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