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小。
一件事真要傳起來,連一頓飯的工夫都用不上。
昨晚趙老六半夜去毀苗,被陸沉當場抓住。今早又在診所里,當著一屋子人的面,把趙天德供了出來。
這事一炸開,整個青溪村都跟著動了。
天剛亮沒多久,村口老槐樹底下就蹲了幾個曬太陽的老漢。
王老漢也在。
他這幾天腰不疼了,走路都比以前穩了不少,氣色也好了,端著個搪瓷缸,慢悠悠喝了口熱水,這才把事情一截一截往外說。
「趙老六昨晚去拔苗,被陸沉當場逮著了。」
一句話落下,旁邊幾個人齊齊抬頭。
「拔苗?」
「拔陸沉那塊地里的苗?」
「還是趙天德讓的?」
王老漢點了點頭。
「今早趙老六去診所,手腕都還是腫的。人剛進去,就被問出來了。」
這一下,幾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過了片刻,才有個老漢慢慢開口。
「趙天德以前霸地,可從沒把那塊廢地當回事。」
另一個人接上話,聲音壓得有點低。
「現在連半夜拔苗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,說明啥?」
話說完,又沒人接。
可幾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
說明那地里長出來的東西,真值錢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值錢。
不然趙天德那種人,不會急成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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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層意思,誰都沒挑明,可卻像風一樣,很快順著村道吹了出去。
到了上午,村里關於那塊地,已經傳出了好幾個說法。
有人說,陸沉在外頭學過本事,能改地脈,廢地活過來,不是運氣,是手段。
也有人說,那地底下藏著寶,趙天德早就知道,只是一直沒找到地方。現在見陸沉把地種活了,這才急得派人半夜下手。
還有人越傳越玄,說陸沉種的根本不是普通藥材,是能救命、能換大錢的寶貝。
一個比一個離譜。
可越離譜,越說明一件事。
全村人,都開始認真盯那片地了。
從前說起那五十畝廢地,誰都嫌棄,覺得除了長荒草,什麼都養不出來。可現在再提起來,口風已經完全變了。
有人羨慕。
有人眼紅。
也有人嘴上不信,眼睛卻比誰都盯得緊。
陸沉聽見這些話的時候,正在診所里分藥。
一把晾乾的車前草放在竹匾里,他低著頭,手指不緊不慢地拈著,把藥草分成幾份,神色平平,像外頭那些議論跟他沒關係。
沈素心一邊整理藥櫃,一邊把聽來的那些話說給他聽。
說到有人把他傳成「半仙」的時候,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。
「現在村里都快把你說成神人了。」
陸沉頭也沒抬,只淡淡回了一句。
「隨他們說。」
「你真一點都不煩?」沈素心看著他。
陸沉把分好的藥草推到一邊,這才抬起頭。
「他們說我會風水,說我能種出寶貝,有一句能把我地里的苗拔走嗎?」
沈素心一怔,竟一時沒接上。
陸沉已經重新低下頭,把一份藥包推到她手邊。
「這個給王老漢帶回去。」
「他老伴夜裡起得勤,前幾天他順嘴提過一句。拿回去泡水喝,能緩一緩。」
沈素心接過藥包,低頭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動了動。
「你還記著?」
「順耳聽見,就記了。」陸沉語氣很淡。
他說得輕巧,可沈素心心裡卻清楚。
這人看病,不只是看眼前這一回。
誰家老人咳得久,誰家孩子總發燒,誰家媳婦生完孩子身子虛,他聽過一回,多半就記住了。
該記的,就記下來了。
快到晌午的時候,診所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張臉。
是春花嫂。
三十多歲,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,頭髮有些亂,進門前還特意朝兩邊看了看,像是怕被誰瞧見。
沈素心一見她,先愣了一下。
「春花嫂?」
春花嫂乾笑了一聲,神情卻很拘謹。
「我……我來問點事。」
春花嫂走進來時,腳步明顯是虛的。
她家和趙天德家住得近,平日裡也算走得近。
她站到桌邊,兩隻手絞在一起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「陸大夫,我想替我家男人問問。」
「他這幾年老說腰疼,彎腰都費勁,夜裡翻身都哼哼。以前也看過,藥沒少吃,就是不見好。」
她聲音越說越低,說到後面,自己都透著點難堪。
顯然,她也怕。
怕陸沉因為她家和趙家走得近,不肯管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,沒立刻接話。
春花嫂被他看得更不自在,嘴唇動了動。
「我知道,我家男人以前跟趙家……」
「前幾天我見過他。」
陸沉直接打斷了她。
「你男人那不是單純腰疼。」
春花嫂一下愣住了。
陸沉語氣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「是早些年傷了腰,後來一直沒養透。病根拖久了,傷了腎氣,所以現在一彎腰就疼,夜裡翻身都費勁。」
「他年輕時幹過重活,還被東西壓過一次,對吧?」
春花嫂眼睛猛地睜大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看出來的。」
陸沉道:「腰疼只是表象。真正的根子,在舊傷和虧虛上。」
春花嫂嘴唇一抖,眼圈一下紅了。
「是……他年輕那會兒,給人修房子,抬石樑時壓過一回。那時候家裡窮,沒歇幾天就又去幹活了,硬拖成了老毛病。」
她越說,聲音越低。
這些年她男人為這病沒少吃苦,她也沒少跟著發愁。看過的人不少,可真正能一句點到根上的,陸沉還是頭一個。
陸沉點了點頭。
「能治,但不能急。」
「先吃藥,把虧補起來,再配合針灸,把舊傷慢慢帶出來。三天後,你帶人來。」
春花嫂像是一下子鬆了半口氣,忙低頭去摸口袋。
摸出來的,卻是一把零零碎碎的毛票和硬幣。
那些錢被她攥得發潮,放到桌上時,連手指都在抖。
「陸大夫,這是診錢,你先收著……」
陸沉低頭看了一眼,直接把錢推了回去。
「人都沒來,我收你什麼錢?」
「你先帶他來,看完再說。」
春花嫂一怔,臉都漲紅了。
「可我……」
「收好。」
陸沉語氣不重,卻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春花嫂站在那裡,半天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。
「謝謝。」
她把那把零碎錢重新抓回去,紅著眼眶轉身出了門。
人一走,診所里安靜了幾分。
沈素心低頭理著藥櫃,動作卻比剛才慢了些。
她不是第一天認識陸沉了。
可還是常常會在這些細小的地方,被這個人輕輕撞一下。
陸沉收拾好桌上的藥材,神色依舊很平靜。
仿佛剛才那件事,在他這裡也只是順手而為。
到了中午,診所外頭的議論更多了。
有人說春花嫂進去的時候遮遮掩掩,出來的時候眼圈都紅了。
也有人說,陸沉連跟趙家走得近的人都照看,這心胸比旁人想得要寬。
這話一傳,村里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,心思也跟著動了。
他們不是傻子。
陸沉有本事,大家已經看出來了。
可真正讓人願意靠過去的,不只是本事。
還得看這人值不值得信。
陸沉卻沒把這些放在嘴上。
到了下午,他從診所出來,徑直去了地里。
昨晚抓人的事傳開後,這塊試種地比前幾天更招眼了。村路上時不時就有人往這邊看,走得慢一點的,乾脆停下腳多看兩眼。
可陸沉像是沒看見一樣。
他提著鋤頭,先沿著地邊清出一道淺溝。
溝不深,卻足夠把邊界劃出來。
清完溝後,他又每隔兩步,往地邊插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木棍不高,也不顯眼。
可一根根插下去,整塊地的界就立刻明了起來。
誰要是還想摸黑踩進來,就沒那麼容易了。
沈素心也跟著過來看了一趟。
她站在地頭,看著陸沉把木棍一根根釘下去,半晌才開口。
「你現在是真不怕得罪人了。」
陸沉沒抬頭,只把最後一根木棍壓穩。
「怕也沒用。」
他說得很平淡。
「我退一步,他們就會覺得我還能再退一步。」
沈素心聽完,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了。
這話太簡單,卻也太真。
村里這些年,吃虧的人太多了。地被占了,忍著。路被堵了,忍著。明明受了委屈,還是得忍著。
忍到最後,什麼都剩不下。
可陸沉不一樣。
他從回來那天起,就沒想過再退。
哪怕剛回來時什麼都沒有,哪怕滿村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帶著輕蔑和防備,他也一步沒往後縮過。
風從山邊吹過來,吹得藥苗輕輕發顫。
傍晚時分,陸沉又把地細細看了一遍。
黃精長勢最好,葉片油亮,邊緣挺直。天南星的嫩芽竄得快,短短几天工夫,已經比剛下地時高了一截。那片紫蘇更是舒展開來,一碰就有清辛的香氣往外冒。
陸沉蹲下身,把手按進黃精邊上的泥里。
一縷真氣順著掌心緩緩沉下去。
土層下面,根扎得很穩。
那一道暗水脈還在更深處緩緩流著,氣息溫潤,沒有半點亂象。
直到這時,陸沉心裡那口氣才算真正松下來一點。
這塊地,算是徹底活了。
就在這時,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輕,落地也急,不是沈素心。
陸沉沒急著回頭,只先淡淡問了一句。
「誰?」
「陸沉,是我。」
來人聲音有些沙啞。
陸沉轉身看去,是老吳頭。
五十多歲,臉曬得發黑,手裡拎著一包豆芽,用荷葉和草繩仔細扎著。
他站在地頭,沒往裡走,神情卻有些鄭重。
「給你送點東西。」
陸沉接過來,一掂就知道分量不輕。
「吳叔,怎麼還專門送這個?」
老吳頭搓了搓手,先看了看那片苗,又看了看陸沉,這才低聲道:
「昨晚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
「趙天德那人,我認識幾十年了。他最怕丟臉,也最恨別人壓他一頭。你這次讓他當著全村栽了這麼大個跟頭,他嘴上不說,心裡肯定恨得厲害。」
他說到這兒,又把聲音壓低了幾分。
「你自己多留神點。」
「他不是會認輸的人。」
陸沉聽完,只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老吳頭見他這副樣子,也沒再多勸,只朝那片地抬了抬下巴。
「你這地里的東西,長得是真好。」
說完這句,他便轉身慢慢走了。
天擦黑時,陸沉回了家。
院子裡已經升起了炊煙。
佳佳沒進屋,就抱著她那個小水桶坐在小板凳上等他。
一見他推門進來,小丫頭立刻從凳子上蹦下來,噠噠噠跑過去。
「爸爸!」
她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苗子今天有沒有長高一點?」
陸沉把豆芽遞給周桂英,隨後蹲下身,和佳佳平視。
「長高了。」
「真的?」
佳佳眼睛一下就亮得更厲害了。
「長了多少?」
陸沉伸手比了一下。
「大概這麼多。」
佳佳立刻盯著那個高度認真看了看,隨後特別肯定地點頭。
「那是我澆水澆的。」
她說得一本正經,語氣里全是小小的得意。
陸沉看著她,沒反駁,只輕輕應了一聲。
「嗯,是你澆的。」
佳佳一下就笑了。
笑得乾乾淨淨,像風一吹就亮。
陸沉望著她,眼底那點冷意也慢慢散了下去。
屋裡,周桂英已經把豆芽下進鍋里,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作響。
豆芽香混著柴火氣,一點點把這間破舊的小院填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