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陸沉又去了地里。
天剛蒙蒙亮,山邊還壓著一層薄霧。幾塊試種地在霧氣里靜靜鋪著,葉片上全是露水,風一吹,微微發亮。
陸沉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,沒急著下手。
昨晚老吳頭的話,他聽進去了。
趙天德這回丟了臉,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既然對方已經伸手了,那這塊地,就得先把規矩立起來。
他先繞著試種地走了一圈,把昨天插下的木棍重新踩緊,又順手補了兩根。隨後回到地頭,把昨晚帶回來的那塊舊木板立了起來。
木板上只有幾個字。
擅入者,自負後果。
字不算漂亮,卻寫得很穩,也很硬。
做完這些,陸沉才蹲下身,繼續看苗。
黃精的葉片更舒展了些,紫蘇也鋪得更開,天南星的勁頭最足,小小的嫩芽頂著晨露,看著就透著活氣。
他伸手按進土裡,真氣緩緩滲下去,探了探底下的根勢和水脈。
穩。
而且越來越穩。
這地不但活了,還開始自己養氣了。
陸沉收回手,眼神也跟著定了一些。
只要根不壞,後頭就都好說。
早上來地邊路過的人不少。
有人挑著擔子去村口,有人牽著牛往山腳走,走到這邊時,都會下意識朝地頭那塊木牌看一眼。
有的人看一眼就走。
有的人腳步慢一點,還會站住多看兩眼。
可不管是誰,看完後臉色都會有點微妙。
因為這塊牌子,分明就是給昨晚那種人立的。
也是給全村人看的。
誰都聽得懂。
陸沉沒管那些目光,只低頭繼續忙自己的。
不多時,沈素心也來了。
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些,手裡還提著個布袋,裡頭裝著幾個包子和一壺熱水。
「猜你還沒吃。」
她把東西遞過去,語氣很自然。
陸沉伸手接了,低聲說了句:「謝了。」
沈素心站到地邊,看了眼那塊木牌,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「你這回是真把話挑明了。」
「早晚都得挑。」陸沉道。
沈素心嗯了一聲,沒再接。
她心裡其實明白。
村里這種地方,你若不把邊界立出來,別人就會不斷試探你,試到你退無可退為止。
陸沉現在做的,不只是護這幾塊苗。
也是在護他自己剛站起來的那口氣。
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,風從地面吹過去,帶著紫蘇那股清辛的香氣。
沈素心低頭看了看那片苗,忽然問:
「你真覺得,這塊地後面能撐起來?」
陸沉看著地里,聲音不高。
「能。」
只一個字。
卻說得很穩。
沈素心側頭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
快到晌午時,地邊又來了人。
這次不是來看熱鬧的,是個背有點佝的中年漢子,站在遠處猶豫了半天,才慢慢走過來。
陸沉抬眼一看,認出來了。
是春花嫂的男人,李大山。
他臉色發黃,腰也不敢挺直,一走近就先有些侷促地停在地邊。
「陸……陸大夫。」
陸沉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。
「來了?」
李大山點了點頭,神情有些不自在。
「我婆娘昨兒回去都跟我說了。她說你讓三天後去診所,可我想先過來看看……」
他這話說得吞吞吐吐。
陸沉卻明白他的意思。
不是來看病。
是來看看他值不值得來。
村里人就是這樣,越窮,越怕走錯一步。
陸沉也沒戳破,只道:「站那兒幹什麼,過來我看看。」
李大山這才慢慢走近。
陸沉只看了他幾眼,又讓他彎了下腰,按了按後腰兩側,心裡就更有數了。
「舊傷拖出來的,腎氣也虧得厲害。」
「回去別再扛重東西了。後天來診所,我先給你扎一針,再開藥。」
李大山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因為陸沉說的,和他這些年受的罪幾乎全對上了。
他站在那兒,半晌才幹巴巴擠出一句。
「那……得花不少錢吧?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把病看了再說。」
李大山嘴唇動了動,像是還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
他臨走前,目光又忍不住往那片苗上落了一眼。
看了好幾秒,才慢慢轉身離開。
到了下午,來地邊的人更多了。
有些人只是路過。
有些人卻是故意繞一圈來看。
他們不一定開口,可看陸沉的眼神,已經和前些天不一樣了。
少了點防備。
多了點試探。
也多了點壓不住的羨慕。
老吳頭下午又路過一回,沒進地,只遠遠沖陸沉抬了抬手。
村西頭賣菜的劉嬸也借著路過,多看了幾眼,還順嘴問了句:
「這紫蘇,真能賣上價?」
陸沉只回了一句:「能不能賣,等長成了就知道了。」
劉嬸點點頭,沒再問,可走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時慢。
這些變化都很細。
可細,才真。
因為真正的風向,從來不是靠誰喊一聲變的。
而是一個人看了,一個人問了,一個人先靠過來了,後面的人才會慢慢跟上。
傍晚時,日頭落下去,地里被染上一層暖色。
陸沉把最後一塊土拍平,直起身時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。
「爸爸!」
是佳佳。
她不知什麼時候跟著周桂英來了,小手裡還拎著那個小水桶,跑得一顛一顛的。
「我來澆水了。」
陸沉看著她,眼神頓時軟下來。
「今天也來?」
「來。」
佳佳回答得特別認真,「我昨天都澆了,今天也得澆。」
周桂英站在後頭,看著這一幕,臉上也帶了點笑。
陸沉接過她手裡的小桶,牽著她走到地邊,只讓她在最外頭輕輕澆了一點。
佳佳澆完以後,仰著小臉問:
「爸爸,它們是不是會長得更快?」
陸沉低頭看著她。
「會。」
佳佳一下就高興了,像是辦成了什麼大事。
風吹過來,紫蘇葉輕輕晃著,黃精和天南星也都安安穩穩地立在土裡。
這幾塊苗,現在已經不只是苗了。
它們是這個家往上走的第一步。
也是他在青溪村,重新站穩腳跟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