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苗穩下來後,陸沉沒有立刻進城。
余清婉電話里雖然說過,不著急,讓他把貨帶過去看看就行,可陸沉還是又在地里等了三天。
不是猶豫。
是要等這批苗,把最後那點浮氣徹底壓下去。
尤其是黃精。
能不能拿去見藥材商,看得不只是長沒長出來,還得看藥性沉沒沉住。
第三天一早,天還帶著點潮寒。
陸沉蹲在黃精地前,看了很久,最後把手按進泥里,一縷真氣無聲探下去。
土層下面,根抓得穩,藥性也壓住了。
他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站起身。
成了。
這批貨,可以帶出去了。
回到家後,陸沉沒耽擱,直接開始收拾東西。
他這次帶的不多。
兩株黃精,一包處理好的紫蘇,外加幾小包已經炮製妥當的藥材。
黃精不是挑最大的,而是挑品相最正的。根須完整,主根周正,紋理細密,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不是隨便挖來的野貨。
陸沉蹲在院子裡,拿著小藥鋤,一點一點把它們起出來,動作輕得很,幾乎是貼著根系往外剝土。
起完後,他又用濕布仔細包好。
紫蘇則提前處理過,老梗去掉,只留葉片和嫩莖,壓得整整齊齊,用草繩束好,賣相干淨利落。
都裝妥後,他把東西放進舊竹簍里,背上準備出門。
周桂英站在院門口看著他。
「進城?」
「嗯。」
「帶吃的沒有?」
「路上用不著。」
周桂英皺了皺眉,還是轉身進了屋,不一會兒拿著個粗布袋出來,裡頭裝著幾個玉米餅,硬塞進了竹簍邊上。
「用不著也帶著,餓了墊一口。」
陸沉沒再推,只把布袋壓進角落裡。
「娘,今天要是有病人上門,讓他們去診所,沈素心在那先看。」
「知道。」周桂英點了點頭。
這時,佳佳從屋裡噠噠噠跑出來,追到門口,扒著門框仰起小臉。
「爸爸!」
陸沉回頭。
「早點回來!」
聲音又亮又脆,認真得很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說完,他背著竹簍,沿著村道往外走去。
村口跑縣城的三輪車已經在等了。
開車的是老李頭,常年跑這條線,誰家進城賣菜賣蛋、抓藥辦事,多半都坐他的車。
車斗里已經坐了兩個去趕集的婦人。
陸沉上了車,把竹簍放在腳邊。
老李頭回頭瞥了一眼,隨口問:「進城賣東西啊?」
「看看。」
陸沉答得不多。
老李頭「哦」了一聲,也沒再問,發動了車子。
三輪車沿著土路顛顛簸簸地往前開,車身一路震得發響。兩邊麥田剛返青,風一吹,嫩綠的苗子像一層淺浪。
陸沉坐在車上,腦子裡卻一直在順今天要做的事。
余清婉那邊已經遞了話,約好了齊掌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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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縣城,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街口炸油條的鍋里翻著熱油,豆漿鋪前排著人,賣包子的扯著嗓子招呼,來來往往的人,比村里熱鬧太多。
陸沉沒停,背著竹簍,徑直往南邊走。
藥材街就在那頭。
陸沉上回來過一次。
他沒有再繞街。
也沒有繼續逛藥材鋪。
該看的,上次已經看過。
百草堂這回他沒去。
那邊等後面批量出貨再說。
余清婉介紹的齊掌柜,鋪子就在藥材街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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鋪子門面不大,招牌也舊,乍一看並不起眼。
可門口停著兩輛車,車身擦得很亮,一看就不是普通跑腳力的。
陸沉在門外停了一下。
裡面有人說話,不止一個。
他沒急著進去,只站在門口安靜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,帘子掀開,裡頭走出來兩個人。
都穿得體面,手裡還拿著單子,一邊往外走,一邊低聲說著什麼。走到門口時,其中一人掃了陸沉一眼,目光在他舊棉襖和竹簍上停了一下,眼裡帶了點掩不住的輕慢。
可也只是看了一眼,就走了。
陸沉側身讓開,等人走遠,這才抬腳進門。
鋪子裡,齊掌柜坐在櫃檯後。
老花鏡架在鼻樑上,正低頭寫帳。聽見動靜,他先沒抬頭,倒是旁邊夥計先迎了過來。
見是個背竹簍的鄉下人,夥計語氣里本能帶了幾分敷衍。
「看什麼?」
「找齊掌柜。」
夥計回頭喊了一聲:「掌柜,有人找。」
齊掌柜這才抬了下頭。
只看一眼,他就認出來了。
昨晚余清婉打過招呼,說今天會有個青溪村的人帶貨過來。
他合上帳本,摘下眼鏡,朝對面抬了抬手。
「來了?」
「坐吧。」
陸沉把竹簍放下,在櫃檯對面坐了下來。
齊掌柜視線在那隻舊竹簍上停了一下,開口問道:
「帶貨了?」
「帶了。」
陸沉沒廢話,直接把竹簍打開,把那包著濕布的黃精取出來,平平放在櫃檯上。
他的動作很穩。
先解草繩,再掀濕布,一層一層,不急不慢。
等那兩株黃精徹底露出來的時候,齊掌柜原本平靜的目光,明顯頓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輕。
可還是被陸沉看見了。
這就是識貨的人。
不需要多說。
只要東西擺出來,眼神先變。
齊掌柜沒立刻開口,而是先從櫃檯下拿出一雙薄手套戴上,這才伸手把其中一株黃精託了起來。
先看。
再聞。
最後用指腹輕輕捻了捻根部,試裡面的水分和韌勁。
鋪子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連旁邊那個原本有些敷衍的夥計,神色都不自覺正了些。
齊掌柜把黃精放回濕布上,抬眼看向陸沉。
「這東西,哪來的?」
「自家地里試種的。」
齊掌柜眼神微微一沉。
「種的?」
「嗯。」
「種了多久?」
「這批,三個月。」
聽見這話,齊掌柜沉默了。
他又低頭看了眼那兩株黃精,像是想從上頭再看出點什麼。
三個月。
要是別人這麼說,他只會當笑話聽。
可東西擺在眼前,藥性是真的,根相也是真的,尤其那股沉下去的藥香,不是隨便挖幾株山貨就能糊弄出來的。
齊掌柜重新把兩株黃精又看了一遍。
這一回,比剛才更慢。
過了片刻,他才緩緩開口。
「你那塊地,是余總說的那塊廢地?」
「是。」
「廢地里種出這個?」
「是。」
齊掌柜這次沒接話。
他只是把黃精輕輕放下,手指在櫃檯邊點了兩下,像是在心裡重新過一遍帳。
鋪子裡的氣氛,已經和陸沉剛進門時完全不一樣了。
剛才是看一個鄉下人帶貨上門。
現在,是在看一批可能真有門道的貨。
齊掌柜又問:
「還有別的沒有?」
陸沉把那包處理好的紫蘇也拿了出來,放到櫃檯上。
齊掌柜拆開看了看,又聞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「處理得乾淨,賣相也整齊。」
「不過這東西不值大錢,得靠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沉語氣平靜,「這個不是主貨,是配的。」
齊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「你懂行。」
「學過一點。」
齊掌柜沒繼續往這上頭追問,只是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問了一句:
「今天來之前,你先逛過藥材街了?」
陸沉也沒遮掩。
「逛過。」
「看了幾家?」
「夠用了。」
齊掌柜聽到這裡,竟笑了一下。
笑意不大,卻是真笑。
因為他已經聽明白了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,不是背著貨一頭撞進來碰運氣的。
他先看過行情,摸過路數,也看過別人怎麼被壓價。
所以現在坐在這裡,才會這麼穩。
齊掌柜靠回椅子裡,目光重新落到那兩株黃精上,終於慢慢開口:
「行。」
「你這貨,我有興趣。」
他說到這兒,頓了一下,抬眼看向陸沉。
「不過,怎麼收,什麼價,得細談。」
陸沉看著他,神色沒變。
可心裡那根線,也終於輕輕落穩了一點。
這趟進城,門敲開了。
至於後面能不能把價立住,就看下一步了。
齊掌柜把那兩株黃精重新擺正,朝夥計擺了擺手。
「去,把後頭那壺新茶換上來。」
夥計一愣,連忙應聲去了。
從陸沉進門到現在,這是齊掌柜第一次讓人換茶。
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這是要認真談了。
陸沉低頭看了眼櫃檯上的黃精,眼神沉穩。
他知道,真正的買賣,現在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