夥計很快把新茶換了上來。
熱氣裊裊升起,茶香比剛才明顯濃了些。
鋪子裡還是那間鋪子,可氣氛已經不一樣了。
先前陸沉剛進門時,齊掌柜看的是個背竹簍來的鄉下年輕人。現在再看,看的卻是櫃檯上那兩株黃精,和坐在對面的這個人。
能把廢地種活,還能種出這種品相的貨。
這本事,本身就不一般。
齊掌柜沒急著往下談價,而是先把兩株黃精重新擺正,慢慢開口。
「你這貨,確實不錯。」
「但買賣歸買賣,光看外頭還不夠。」
「總得再驗一驗。」
陸沉點頭。
「你驗。」
他這反應太平,讓齊掌柜又多看了他一眼。
一般第一次帶貨進城的人,最怕掌柜說「驗」。
怕切壞,怕挑刺,怕驗著驗著,價就一路壓下去了。
可陸沉沒有。
像是根本不擔心。
齊掌柜沒再說話,從櫃檯下取出一把薄刃小刀,又拿了一塊乾淨白布鋪在面前,這才把其中一株黃精輕輕托起來。
刀鋒貼著根身一側,利落地削開一小片。
斷面一露出來,旁邊夥計的眼神先變了。
肉質細密,紋理勻實,色澤黃潤裡帶著一點沉褐,不是那種虛胖發白的樣子。一股藥香順著新開的切口慢慢散出來,不沖,卻沉,聞得久了,鼻腔里都像壓著股暖意。
齊掌柜低頭看著那斷面,半天沒說話。
他這種做了幾十年藥材生意的人,最不信嘴。
貨好不好,一刀下去,比什麼都清楚。
他用指腹輕輕按了按斷口,又湊近聞了一次,這才把刀放下。
「水分收得住,藥性也沉。」
「不是山里隨便刨出來的野貨能比的。」
旁邊夥計沒忍住,低聲問了一句:
「掌柜,這得算什麼檔次?」
齊掌柜沒立刻回答,只把黃精放回白布上,這才淡淡道:
「在雲山縣這條街上,算上等。」
夥計心裡一震,立刻閉了嘴。
這一句分量很重。
齊掌柜平時看貨眼高,能從他嘴裡聽到「上等」兩個字,已經很難得了。
陸沉坐在對面,神色卻依舊沒什麼變化。
齊掌柜看在眼裡,心裡也更清楚了幾分。
這個年輕人不是運氣好挖到了兩株好貨。
他是真的懂。
而且比自己原本想的還懂。
齊掌柜把視線重新落到陸沉臉上。
「你這兩株,要是按普通黃精收,確實虧。」
「可你也該知道,買賣不是只看貨,還得看後頭有沒有量。」
「你今天拿兩株來,能賣上價,不代表後頭還能一直給得出來。」
陸沉聽完,只回了一句:
「所以我今天帶的是樣貨,不是求你一口吃下。」
齊掌柜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這話回得很穩,也很準。
不是來求著賣。
是先把樣貨擺上來,證明自己有這個本事,再往後談。
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行,那就說價。」
鋪子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連夥計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第一次報價,最見人。
價報低了,後頭就立不起來。價報高了,對方轉頭就能把你晾一邊。
尤其陸沉這種第一次上門的新臉,稍微虛一點,就會被掌柜順著往下壓。
齊掌柜看著他。
「你先說。」
陸沉沒有繞。
直接報了一個數。
數字出口的那一刻,夥計眼皮子都跳了一下。
這個價,比街上普通同類貨高出兩成還多。
不是亂喊。
但也絕對不算客氣。
齊掌柜沒說行,也沒說不行,只是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櫃檯邊輕輕敲了敲。
「這個價,不低。」
「是不低。」陸沉語氣平靜,「因為貨不低。」
一句話,短,硬,沒一點多餘。
夥計聽得都愣了愣。
這要換別人,早該開始解釋自己怎麼辛苦、怎麼難得、怎麼好不容易種出來。可陸沉沒有。
他只說貨。
因為他知道,真正識貨的人,只認這個。
齊掌柜沉默了幾秒,忽然笑了笑。
「你倒是真敢開口。」
「總不能讓我按街邊那些斷鬚髮白的貨賣。」陸沉道。
「我剛才一路看過來,這條街上大多數黃精,藥性、根相都差我一截。若連這個都分不出價,那我今天就白來了。」
這話一出,鋪子裡連空氣都像靜了一瞬。
夥計站在旁邊,心裡都替他捏了把汗。
在掌柜面前把話說這麼直,稍有不慎,就容易把買賣說死。
可齊掌柜卻沒惱。
他只是看著陸沉,眼神反而更深了些。
因為這年輕人不是在逞強。
他說的,全都在點子上。
齊掌柜做了這麼多年買賣,最煩兩種人。
一種是不懂貨,還死咬高價。
另一種是貨明明好,一坐下自己先怯了,三兩句就被壓到底。
陸沉都不是。
他貨硬,心裡也有數。
齊掌柜端起新換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,這才把杯子放下。
「你這個價,我不是不能給。」
「但有個前提。」
陸沉看著他。
「你說。」
「後頭的貨,品相不能掉。」齊掌柜手指點了點櫃檯上的黃精,「今天這兩株是什麼水準,後面來的,至少也得有七八成靠上。」
「要是頭一批好,後一批立刻往下掉,那這買賣就沒法做。」
這話一落,鋪子裡那點試探的味道也更重了。
說到底,齊掌柜看的不是兩株黃精。
他看的是這條線能不能接下去。
陸沉沒急著答,先把櫃檯上的那包紫蘇往前推了一點。
「紫蘇你剛看過,黃精你也驗過。」
「我今天帶來的不是碰運氣湊出來的樣子貨,是我地里現在真實能拿出來的水準。」
「後頭的貨,只有更穩,不會更差。」
齊掌柜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這是很硬的一句話。
說得太滿,容易砸自己招牌。可陸沉說出來,卻沒有半點虛氣。
齊掌柜沒立刻接,而是換了個問法。
「你地里現在能出多少?」
「這一批,十來斤。」
「再下一批?」
「再過兩個月,量能翻一截。」
「天南星和紫蘇呢?」
「紫蘇一個月內能走第一批。天南星慢一點,但不會拖太久。」
陸沉說這些話時,語氣始終平穩,沒有夸,也沒有縮。
齊掌柜聽著,心裡那桿秤已經在慢慢往下落了。
年輕人第一次上門,能坐得住、報得穩、還敢把後頭的量說得這麼清楚,至少說明一件事——他不是來碰運氣的。
他是真準備把這門買賣做起來。
齊掌柜手指又在櫃檯邊敲了兩下,終於把話攤開。
「這樣。」
「今天這兩株,我按你開的價收。」
旁邊夥計心裡一跳,差點直接抬頭。
可齊掌柜的話還沒說完。
「不過,只收這兩株,不算本事。」
「你七天後,再送一批來。」
「還是黃精為主,紫蘇配著帶。到時候我再看你後頭的貨穩不穩。若真能穩住,後面我按這個路子跟你走。」
這話一出口,陸沉就知道,口子已經撬開了。
今天這一趟,賣的不只是兩株黃精。
賣的是後面的路。
他看著齊掌柜,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齊掌柜見他答得這麼幹脆,反倒笑了下。
「你就不問問,若七天後貨不夠呢?」
「夠。」
陸沉只回了一個字。
簡簡單單,卻硬得很。
齊掌柜看著他,眼底那點審視終於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打量。
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。
眼前這年輕人,最難得的不是會種藥。
而是他心裡有底。
這種底,不是嘴上硬,也不是年輕氣盛,是看過、算過、自己能壓得住場。
齊掌柜把那兩株黃精重新包好,推回櫃檯正中。
「那就先結今天這筆。」
他說完,直接報了數。
沒有再往下壓。
就是按陸沉剛才開的價。
旁邊夥計聽得暗暗咋舌。
這在齊掌柜這裡,可不多見。
陸沉卻沒露出什麼喜色,只是點了點頭。
這價格,本來就該是這個價。
不是他占便宜。
是東西值。
齊掌柜打開抽屜,數了錢出來,整整齊齊放到櫃檯上。
「你點點。」
陸沉伸手接過,沒當場一張張去數,只大概一掂,心裡就有數了,直接收進懷裡。
齊掌柜看著他這個動作,眼神又微微一動。
敢不當面細點錢的人,不一定是粗心。
也可能是心裡太穩。
他沒再說什麼,只又問了一句:
「余總那邊,你常聯繫?」
「不常。」
「她肯給你遞這條線,說明是看中了你的貨。」齊掌柜端起茶杯,慢慢道,「後頭你要是真能把量做起來,縣城這邊,不止我一家能吃。」
陸沉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。
這是提醒,也是在試探。
提醒他,這條線能往上走。試探他,後頭會不會繞開自己,直接去找更大的路子。
陸沉神色不變,只回了一句:
「先把第一批穩住再說。」
齊掌柜聽完,笑了。
這回答不滑,也不虛。
沒把話說死,也沒順嘴許諾。
可越是這樣,越讓人放心。
做買賣的人都知道,嘴上拍得太滿的人,往往最靠不住。
反倒是這種一步一步往前走的,更像真做事的。
齊掌柜放下茶杯,朝夥計擺了擺手。
「去,把後院那袋新到的參須取一小包來。」
夥計一愣。
「掌柜,給他?」
「讓你去就去。」
夥計不敢再問,趕緊轉身去了。
沒一會兒,他捧著一小包東西回來。
齊掌柜接過,放到櫃檯上,朝陸沉推了推。
「拿著。」
「算見面禮。」
陸沉低頭看了一眼。
參須不多,但品相不差,一看就不是便宜貨。
「什麼意思?」他問。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齊掌柜淡淡道,「你既然懂藥,也該看得出來,這東西能補氣,給家裡老人燉湯合適。」
「今天這筆買賣,算開了個頭。」
「後頭若真能做長,這點東西不算什麼。」
這話說得不重,卻已經帶了點主動拉近的意思。
陸沉沉默了一下,還是伸手接了過來。
「行。」
齊掌柜點點頭。
「七天後,還是這個時辰,直接來找我。」
「好。」
事情談到這裡,這趟進城的正事,算是成了。
陸沉把剩下的紫蘇和藥包重新裝回竹簍,背起來準備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齊掌柜忽然又開口。
「對了。」
陸沉回頭。
「你那塊地,真是廢地養起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有空我想去看看。」
這話比剛才談價更直接。
齊掌柜這是真起心思了。
不只是收貨。
是想看他後頭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。
陸沉看了他一眼,只道:
「等下一批貨穩了,你再去。」
齊掌柜先是一頓,隨即笑著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等你下批貨。」
從鋪子裡出來時,已經快到晌午了。
藥材街上人來人往,還是那麼熱鬧。
可陸沉再走在這條街上,心境已經和來時不一樣了。
來時,他是來探路的。
現在,路已經探出來了一條。
雖然還只是個口子,可至少第一步,已經真正踩穩了。
他沒有急著回村,而是順著街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路過一間賣布的小鋪子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佳佳那件小棉襖有些短了。
袖口也磨薄了。
陸沉站在門口看了幾眼,抬腳走了進去。
等他再出來時,手裡已經多了塊淺粉色的布和一小包奶糖。
奶糖不多,包得很簡單,可拿在手裡時,陸沉眼底還是不自覺緩了緩。
隨後他又去糧油鋪稱了點細面,又買了點家裡能用上的鹽和醬。
錢花出去一些,可他心裡反倒更踏實了。
這筆錢,是藥田真正換回來的第一筆進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