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前腳剛走,齊掌柜後腳就拿著那兩株黃精進了後堂。
門帘一放下,外頭的吆喝聲和腳步聲立刻隔了一層。
後堂不大,擺著幾口舊木箱,牆邊還立著一架晾藥的竹篩。齊掌柜把黃精輕輕放到桌上,先盯著看了幾秒,像是還沒完全看夠。
越看,心裡那股勁越壓不住。
這種貨,雲山縣這條藥材街上,平時碰不到。
不是說沒有黃精。
是沒有這種一眼看過去就透著「養出來了」的東西。
齊掌柜伸手摸了摸那兩株黃精的根部,終於不再猶豫,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個號碼出去。
鈴聲響了幾下,那頭才接通。
「老周,是我。」
齊掌柜聲音壓得不高,可語氣里的興頭根本藏不住。
「我這邊剛收了兩株黃精。」
電話那頭的人像是笑了一聲,顯然沒太當回事。
「黃精你又不是頭一回收,有什麼稀奇的?」
「這回不一樣。」
齊掌柜直接截斷了他的話。
「根相正,藥氣沉,斷面細,水分和韌勁都壓得住。最要緊的是,這貨不是山里剛刨出來的,是種出來的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「種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哪來的?」
「青溪村。」
這三個字一落,電話那頭的人明顯頓了頓。
「青溪村?雲山縣那個山村?」
「對。」
「你沒看錯?」
齊掌柜聽到這句,輕哼了一聲。
「我看了幾十年藥,你覺得我會連這個都看走眼?」
這一下,電話那頭終於認真了。
「東西先別急著往外走。」
「我這兩天安排個人過去看看,或者你先想辦法再摸一摸那邊的底。」
齊掌柜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黃精,眯了眯眼。
「人我今天已經見過了。年輕,不多話,但心裡有數,不像好拿捏的。」
「貨呢?」
「貨是真的。」
「那就先盯著。」
電話那頭聲音沉了些。
「能種出這種東西的地,後頭不可能只這一點貨。你先別把人驚著,慢慢談。」
齊掌柜「嗯」了一聲。
又說了兩句,這才把電話掛了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齊掌柜站在桌前,看著那兩株黃精,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本來只是想先把這條線占住。
可現在看來,這條線恐怕比他原先想的還更值錢。
不只是貨。
是貨後頭那塊地。
也是那個把廢地種活的年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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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余清婉也在當天中午收到了消息。
她人正在酒店二樓,靠窗坐著,手邊擺著一盞剛泡開的花茶。窗外是縣城主街,車來人往,喧鬧得很。
電話響起來時,她還以為是店裡的事,隨手接了。
結果一聽對面說了兩句,眼睛就微微挑了起來。
「齊掌柜已經見到貨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說?」
聽完那邊轉述的幾句話,余清婉唇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那弧度不大,卻很勾人。
她一開始就知道,陸沉手裡那塊地不是普通地。
也知道他身上的本事,不會只停在山裡采點藥、村里看看病這麼簡單。
可知道歸知道。
真正聽見齊掌柜一見貨就往省城打電話,感覺還是不一樣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陸沉那批東西,已經不是縣城這一層能輕鬆吃下的普通貨了。
余清婉端起茶盞,慢悠悠抿了一口,眼底那點笑意卻更深了些。
「這男人,果然沒讓我看走眼。」
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,隨後放下茶盞,拿起手機,給陸沉撥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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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打過來的時候,陸沉剛從布店出來。
手裡提著給佳佳買的布和奶糖,竹簍里還裝著細面和鹽醬。街上人多,他走得不快,聽見手機響了,才停在街邊接起。
「餵。」
「賣完了?」
余清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。
「嗯。」
「齊掌柜沒壓你價?」
「壓了也沒用。」
電話那頭先安靜了一下,緊接著就傳來一聲低笑。
「行啊,陸大夫。」
「第一次去,就把價立住了?」
陸沉沒接她這句調侃,只問:「你消息倒快。」
「藥材街就那麼大點地方,真有好貨,傳起來比風還快。」
余清婉聲音依舊帶著笑,可下一句,語氣卻明顯正了點。
「齊掌柜剛給省城那邊遞了話。」
陸沉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省城?」
「嗯。」
「是個做藥材生意的老狐狸,眼光毒得很。齊掌柜能這麼快把話遞過去,說明你那兩株黃精,比我想的還扎眼。」
街邊人來人往,吆喝聲不斷。
可陸沉拿著手機站在那裡,神色卻一點點靜了下來。
他其實早就知道,真正有成色的貨,進了藥材圈,不可能一點風都不起。
只是這風來得比他預計得更快一點。
余清婉在電話那頭聽他沒立刻出聲,便又補了一句:
「你別緊張,這不算壞事。」
「貨好,才會有人盯。」
「沒人盯,才說明不值錢。」
陸沉淡淡道:「我沒緊張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慌。」余清婉輕笑了一聲,「我就是提醒你一句,從今天開始,盯著你那塊地的人,就不只是村里這些了。」
這話說得很直。
陸沉聽完,只嗯了一聲。
余清婉卻像是聽出了他情緒里的那點沉,停了兩秒,忽然問:
「你現在有空嗎?」
「做什麼?」
「請你吃飯。」
她說得很自然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「順便跟你講講,省城那邊都是什麼路數。你要是不想以後被人繞進去,這些總得先知道一點。」
陸沉原本想過去把藥給了余清婉就直接回村。
可聽到後半句,還是頓了一下。
余清婉是什麼人,他現在已經有了些判斷。
這女人看著像是隨口說笑,真到關鍵處,卻很少說廢話。
她既然專門提了,就說明這頓飯不只是吃飯。
想到這裡,陸沉開口道:
「地址發我。」
余清婉那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答應,笑意頓時更明顯了。
「行。」
「我在雲水閣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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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小時後,陸沉到了雲水閣。
這裡是縣城裡數得上號的酒樓,門臉不算誇張,卻收拾得很乾淨,門口掛著兩隻紅燈籠,連木匾上的漆都比別處亮一些。
陸沉背著竹簍進門時,門口迎客的服務員先愣了一下,目光在他舊棉襖和竹簍上掃過,本能地露出一點遲疑。
可還沒等她開口,樓上就有人先喊了一聲。
「讓他上來。」
聲音不大,卻很有辨識度。
服務員忙抬頭,一看是余清婉,臉上的遲疑立刻收了起來,趕緊側身讓開。
「先生,樓上請。」
陸沉抬腳上樓。
二樓靠窗的位置,余清婉已經坐著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修身毛衣,外頭搭著一件薄風衣,長髮捲著披在肩上,襯得整個人又白又亮。
窗外的光落進來,落在她臉上,連眼尾那點笑意都像被照得更勾了幾分。
桌上一壺熱茶,她正端著茶杯,手腕搭在桌沿,姿態懶散,卻偏偏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。
她看見陸沉上來,先往他身後的竹簍掃了一眼,隨即輕輕揚眉。
「還真是賣完就去買東西了。」
陸沉走到桌邊,把竹簍放下,語氣平平。
「總不能空手回去。」
余清婉聞言笑了。
「坐吧。」
「今天這頓,算我替你慶功。」
陸沉坐下後,余清婉沒急著點菜,反而先把一杯溫茶推到他面前。
「先喝口水。」
陸沉伸手接過,卻沒喝,只看著她。
「你剛才電話里說,省城那邊會盯上這批貨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現在要跟我說什麼?」
余清婉和他對視了兩秒,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一點。
「我要說的是,齊掌柜這條線可以走,但不能只看他。」
「縣城這層,夠你起步,不夠你把貨真正賣開。」
「等後頭量起來了,省城那邊遲早會來人。」
說到這裡,她手指輕輕敲了敲杯沿,語氣也沉下來一些。
「到時候,人家看的就不只是黃精。」
「還會看你的地,問你的路子,甚至想知道你怎麼把那塊廢地養活的。」
這幾句話,才是她今天真正想說的。
陸沉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,你現在就得先想清楚。」
余清婉看著他,目光比平時更直。
「貨可以賣。」
「錢可以賺。」
「但有些東西,一旦全讓人看明白了,就未必還是你的了。」
包廂里一下靜了。
窗外還有人聲車聲,樓下也時不時有杯盤碰撞的動靜,可這一小塊地方卻像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陸沉端起那杯溫茶,喝了一口,神色依舊很穩。
「你怕我吃虧?」
余清婉聽到這句,先是一頓,隨即笑了起來。
「你這人,還真是不解風情。」
她嘴上這麼說,眼神卻軟了一瞬。
「我不是怕你吃虧。」
「我是怕你太能打,回頭把人得罪狠了,縣城這點路都不給自己留。」
這話一出來,氣氛又鬆了點。
陸沉也沒再追問,只看著她,緩緩道: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余清婉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行。」
「我就知道,你這種人,勸太多也沒用。」
說完,她總算抬手叫人上菜。
菜不算多,四菜一湯,可都做得精細。熱氣一上來,包廂里那點剛沉下去的氣氛也跟著散了些。
陸沉只是習慣性地掃了她一眼——不是那種打量,是醫者的直覺,從她的氣色、眼神、坐姿,一路落到她搭在茶杯上的那隻手。
指尖。
他眼神微微一沉。
比上次更涼。
上次見面,她的指節還有一絲血色,現在那點顏色幾乎看不見了,皮膚白得有些透,茶杯的熱氣貼著杯壁散出來,那層薄薄的水汽,不是從茶里來的——是凝在她指尖上的。
那是寒氣外溢的表現。
體內溫度不夠,皮膚接觸到稍微溫熱的東西,水汽反而往外凝。
陸沉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平靜地看著桌上的菜,像是在研究哪道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