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這次一開始,就察覺到了不對。
余清婉臉上還是那副明艷樣子,唇色也挑不出毛病,可她端茶時,指尖比上次更白,也更涼。
杯壁剛碰上她的手,很快就凝了一層薄霧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。
「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?」
余清婉動作一頓,隨即笑了笑。
「生意忙,總得應酬。」
她說得輕巧,像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敷衍。
陸沉沒拆穿。
可他心裡已經有數了。
她這不是普通體寒。
是寒毒又往裡走了一層。
飯桌上,余清婉還和平時一樣,說起藥材渠道,說起縣城最近來了幾個外地客商,也順口提了程助理在幫她整理舊帳。
語氣輕鬆,笑起來也還是勾人。
像是什麼事都沒有。
陸沉偶爾應一聲,話不多。
可他一直在看她。
不是盯著看,只是習慣性地觀察。
她喝熱茶比平時更頻。
桌上那道涼拌菜,她從頭到尾一口沒碰。
說話時肩背挺得很直,可那種直,不像從容,更像是在硬撐。
陸沉越看,眉頭皺得越深。
直到散席,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。
到了走廊盡頭,陸沉才開口。
「過來。」
余清婉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,眼裡帶了點疑惑。
陸沉站在廊柱旁,神色很平。
「把手給我。」
余清婉看了他兩秒,還是走了過去,把右手遞給他。
陸沉兩指搭上她腕脈,沒有敷衍,是真正靜下心把了片刻。
走廊里很安靜。
只有不遠處傳來的輕微人聲。
余清婉站在那裡,一動沒動,只側過頭看著他的臉。
他的眉心,很輕地蹙了一下。
雖然轉瞬就鬆開了,可還是被她看見了。
她先開了口。
「比上次重了多少?」
陸沉鬆開手,聲音不高。
「差不多三成。」
「寒氣已經不只在表層了,開始往裡滲。」
余清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陸沉看著她,繼續問:
「昨晚發作的時候,是不是胸口也悶過?」
余清婉沉默一瞬,還是點了頭。
「會越來越頻繁。」陸沉道,「再拖下去,下次發作,我未必剛好在你身邊。」
這話說得很平。
沒有故意嚇她,也沒有哄她。
只是把事實說出來。
可余清婉臉上那點慣常帶著的從容,還是輕輕停了一下。
這些年她見過不少醫生。
有人說慢慢調理,有人說天生體虛,也有人給她開過不少溫補方子。
可真正能一句點到她最難受的地方的,幾乎沒有。
偏偏陸沉每次說話都不算客氣。
可也偏偏是他說的話,讓她最信。
她輕輕靠在廊柱上,眼尾微微一挑,像是還想維持平時那點散漫。
「那你說,怎麼辦?」
陸沉看著她。
「分三步。」
「先散表寒,再通經脈,最後才談根治。」
余清婉看著他。
「最後那一步呢?」
「要幾味藥,我現在手裡沒有。」陸沉道,「得等地里的東西再起來一點。」
余清婉安靜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這回不是平時那種帶鉤子的笑,倒更像無奈里夾了點別的情緒。
「所以,我還得繼續欠你?」
「你可以這麼理解。」陸沉回得很淡。
這句話一落,兩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試探,像是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不只是救過她一次。
是從現在開始,她往後的命,要一點點系在他手裡。
余清婉自然聽得懂。
她低頭攏了攏外套,那個動作很小,卻難得透出一點不自在。
片刻後,她才低聲開口。
「今晚跟我走一趟。」
「去個安靜點的地方,你替我看看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---
余清婉住的院子,在城西老街深處。
門不大,推開進去,裡頭卻很安靜。
院中一棵老柿子樹,枝椏伸得很開,半個院子都罩在樹影里。樹下擺著石桌石凳,青苔淺淺,倒有種說不出的清淨。
屋裡亮著暖燈。
余清婉把外套掛到門後,回頭看他。
「怎麼弄?」
「去裡屋。」
陸沉把隨身帶著的布包放到床邊,打開針包,一排銀針整整齊齊鋪開,在燈下泛著冷光。
余清婉看著那排針,臉上的笑意淡了點,卻沒說什麼,只按他說的側躺到了床上。
背對著他,肩膀卻有些緊。
「放鬆。」陸沉道。
「我很放鬆。」
「你肩膀硬得像塊石頭。」
余清婉沉默了一下,肩線還是慢慢松下去一點。
陸沉取了最細的一根針,指尖輕輕一捻,一絲真氣順著針身遊走過去,針尖便多了點極淡的暖意。
他沒有解釋,只俯身落針。
第一針,天宗。
針一入穴,余清婉的身體便輕輕一顫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她頓了頓,「是熱的。」
「正常。」
第二針,大椎。
這一針落下時,她呼吸明顯亂了一下。
陸沉手指按在她頸後,聲音很穩。
「這裡堵得最重,寒氣從這兒往下壓,才會胸口發悶。」
余清婉沒說話。
只是手指無聲攥了一下被角。
第三針,命門。
這一針比前兩針更深,真氣順著針道一點點滲進去,像細細的暖流往裡推。
余清婉手指一緊。
「別動。」陸沉說。
「我沒動。」
「手在動。」
她這才慢慢鬆開被角。
三針落下,陸沉在床邊坐下,掌心懸在她背上方一寸,沒碰到她,卻有一縷縷真氣順著針道無聲送進去。
屋裡靜得只剩風聲。
窗外樹影晃了晃,又安靜下來。
一炷香後,余清婉忽然低聲開口。
「陸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在獄裡,真學了不少東西。」
陸沉手上動作沒停。
「怎麼說?」
「以前不是沒扎過針。」她聲音有些低,「可沒有哪次,像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
余清婉安靜了片刻,像是在找詞。
「像是……裡面真的有什麼東西,在一點一點推開。」
陸沉沒接這話。
余清婉也沒有再問。
她只是把臉輕輕埋進枕里,閉上眼,任那股暖意一點點從背後漫開。
那感覺太陌生了。
像很多年壓在骨子裡的寒,被人慢慢撬開了一條縫。
不疼。
卻讓人心口發酸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,陸沉才把針一根根收回。
動作很穩,也很細。
余清婉慢慢坐起身,靠在床頭,沒有立刻說話,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比剛才多了一點顏色。
不明顯。
但看得見。
她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,眼底那點慣常帶笑的神情,難得地安靜下來。
陸沉把針收回包里,順手把一包藥放到床邊。
「今晚只是先把門撬開一點。」
「接下來三天,不能喝酒,不能吃生冷,睡前用熱水泡腳,泡到出汗。」
「這藥,一天一副,三碗水煎一碗。」
余清婉點了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,又補了一句。
「真別再熬夜了。」
余清婉抬眸看他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你現在管得倒挺寬。」
「你的經脈現在是開的。」陸沉語氣平靜,「熬一夜,寒氣回填,今晚就白做了。」
余清婉這次沒反駁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風吹過柿子樹,葉子沙沙作響,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過了一陣,余清婉才忽然開口。
「你剛才說,最後那一步,要靠你地里的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要是地里出了事,種不出來呢?」
她這句話問得很輕,像是隨口一問。
可陸沉看了她一眼,就知道她不是隨口。
「種得出來。」他說。
「這麼肯定?」
「我盯著它長。」陸沉道,「趙天德派人半夜去拔苗,我就在地邊守著。誰想動那塊地,都得先過我。」
余清婉先是一愣,隨即彎起眼睛,終於笑出了聲。
這一次是真放鬆了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就等著。」
陸沉起身,把布包重新背好,往外走。
余清婉也跟著站起來,一路送到院門口。
夜風吹過來,她還是下意識收了一下手臂,可這一回,已經沒剛才那麼冷了。
至少指尖那點溫度,還留著。
她靠在門邊,看著陸沉往外走,忽然開口。
「陸沉。」
陸沉回頭。
余清婉站在燈下,深色的薄風衣在夜裡顯得沉靜了不少,少了平時那點張揚,倒顯得有些不一樣。
她沉默了一秒,才輕聲開口。
「謝謝。」
就兩個字。
沒有調笑,也沒有客套。
很認真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。
「按我說的做。」
說完,他轉身出了院門。
余清婉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老街拐角,許久都沒動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點暖意還沒散。
像是很多年都沒真正落到她身上的東西,今晚終於落下來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