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青溪村時,天已經擦黑了。
村口老槐樹下還有幾個人蹲著說話,見陸沉背著竹簍回來,都下意識多看了兩眼。
有人想開口問他今天進城幹什麼去了。
可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這幾天,村里人看陸沉的眼神,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不只是因為他會治病。
還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——那幾塊藥田,是真的能換錢。
陸沉沒理會那些目光,背著竹簍一路往家走。
剛進院門,佳佳就聽見動靜,從屋裡跑了出來。
「爸爸!」
小丫頭眼尖,一下就看見了他手裡拎著的東西,眼睛立刻亮了。
「是不是又給我帶糖啦?」
陸沉蹲下身,把那小包奶糖遞給她。
「嗯。」
佳佳高興得不行,抱著糖就往屋裡跑,邊跑邊喊:
「奶奶,爸爸回來了!」
周桂英也從灶房裡出來,接過他手裡的細面和布,臉上那點疲憊都淡了幾分。
「賣出去了?」
「賣了一點。」
陸沉把竹簍放下,語氣沒說得太滿。
周桂英卻已經明白了。
她低頭摸了摸那塊給佳佳做衣裳的布,眼圈都微微熱了一下,只是沒多說。
「飯快好了,先洗把手。」
「嗯。」
陸沉應了一聲。
可還沒等他進屋,目光就先往院外偏了一下。
天快黑了,風裡帶著一股土腥氣。
不對。
他站在原地,鼻翼微微動了動,眸色一下沉了下來。
那不是普通泥土味。
裡頭還摻著一絲很淡的辛辣和腐味,像是什麼東西被碾碎後混進了濕土裡。
很輕。
輕到普通人根本聞不出來。
可陸沉修煉《九轉訣》後五感比常人敏銳得多,這股味道一鑽進鼻腔,他就立刻察覺到了異常。
「娘,我先去地里一趟。」
周桂英一愣。
「這都要吃飯了——」
「我很快回來。」
陸沉話音剛落,人已經轉身出了院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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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已經壓了下來。
村路兩邊靜悄悄的,只剩風吹過草葉的細響。
陸沉腳步越來越快,很快就到了試種地邊。
人還沒靠近,他臉色就徹底沉了。
地里果然被人動過。
不是大動。
也不是像上次那樣半夜來拔苗。
這一次,對方下得更陰。
黃精地邊那層表土,被人悄悄翻過一小片。翻得不深,位置也散,看著像是野狗刨過似的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可真正有問題的,不是土。
是土裡摻進去的東西。
陸沉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泥,湊到鼻下輕輕一聞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草木灰、石灰、還有一點磨碎的苦楝籽。
這幾樣東西單拎出來都不算毒。
可混在一起埋進藥根邊,藥苗短時間內不會立刻死,卻會慢慢發黃、發蔫,最後像是自己沒養住一樣,一點點壞掉。
夠陰。
也夠髒。
陸沉眼底那點冷意,幾乎是一下子沉到底了。
上次是來拔苗。
這次,是想讓他的藥田悄悄爛在地里。
真要讓他們得手,村里人只會以為是他種壞了,是這地根本不行,誰都抓不住把柄。
他沒說話,先把黃精地、紫蘇地、天南星那幾塊全都看了一遍。
果然,不止一處。
三塊地邊都被人撒了東西,量不算大,顯然是怕太顯眼。
可越是這樣,越說明下手的人是專門算過的。
不是臨時起意。
是奔著毀根來的。
陸沉緩緩站起身,目光順著地邊一點點掃出去。
天色已經暗下來了,四周安靜得很,田埂上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可他心裡已經有數了。
除了趙天德,不會有別人。
村里懂這些陰損門道的人不多。
會這麼急著讓他藥田出事的,更只有趙家。
陸沉沒急著發作。
他先蹲下身,把摻了髒東西的那一層表土一點點扒開,能清的先清掉。遇到已經滲進去的地方,他就抬手按上去,真氣順著掌心慢慢沉進土層,把那股剛冒頭的敗氣往外沖。
這一下最費的不是力氣,是耐心。
夜色越來越深,風也越來越涼。
陸沉一句話沒說,就這麼一寸一寸處理過去,額角很快就見了汗。
等到最後一塊地也清完時,他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出一層潮意。
可他手上動作還是穩的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慢慢直起身,吐出一口長氣。
藥苗還保得住。
下手的人來得不算久,髒東西也沒完全吃進根里。
但這次是險。
如果他今晚晚來一夜,等到明早,黃精葉邊就會先開始發焦。再過兩三天,三塊地一起出問題,到時候想救,都要麻煩得多。
想到這裡,陸沉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這事不能再只守著。
趙天德既然把手伸到這一步,那就得把這隻手剁疼了,他才會長記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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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回到家時,飯菜已經擺上桌了。
佳佳正坐在小板凳上,小心翼翼剝奶糖的糖紙,見他回來,立刻抬頭。
「爸爸,你去看苗了嗎?」
「看了。」
「苗子沒事吧?」
陸沉腳步微微一頓,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小丫頭眼睛清亮,是真的在惦記那幾塊地。
陸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沒事。」
佳佳這才鬆了口氣,像是替那幾株苗也跟著放心了。
周桂英在一旁看著他,臉色卻沒松。
「是不是又有人動了手?」
陸沉嗯了一聲,坐下端起碗。
「撒了點東西,已經清了。」
周桂英手裡的筷子一下攥緊了。
「還是趙家?」
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屋裡一時安靜下來,只剩灶房裡柴火輕微炸響的聲音。
佳佳聽不太懂,可也感覺到氣氛不對,抱著那顆還沒捨得吃的奶糖,悄悄看了陸沉一眼。
陸沉夾了一筷子魚肉,挑了刺,放進她碗裡。
「先吃飯。」
他語氣還是平的。
可越平,周桂英心裡越發緊。
她太了解這個兒子了。
陸沉真要是發火,反倒不一定有多可怕。可像現在這樣,臉上一點情緒都不露,才說明這事已經壓到他心裡去了。
吃完飯後,佳佳被哄去睡了。
周桂英收拾完碗筷,走到門口,看見陸沉正坐在院裡磨那把平時削木樁的小柴刀。
刀鋒貼著磨石,一下下擦過去,聲音不響,卻聽得人心裡發緊。
「阿沉。」
陸沉抬了下頭。
「你想幹什麼?」
「去一趟趙家。」
周桂英臉色微變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去,正好。」
他把刀放下,拿布慢慢擦了擦手,聲音還是很穩。
「白天去,他們能裝。晚上去,人最容易慌。」
周桂英嘴唇動了動,想勸,可話到嘴邊,又壓了回去。
她知道,勸不住。
趙家都把手伸到藥根上了,這事已經不是忍一忍就能過去的。
她沉默了片刻,低聲道:
「別鬧出大事。」
陸沉點頭。
「我有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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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家院子裡還亮著燈。
趙天德正坐在堂屋裡抽菸,臉色陰沉得厲害。
他今天已經聽見風聲了。
陸沉進城賣藥,真賣出了錢。
而且賣得還不低。
這個消息像根刺一樣,從下午扎到現在,扎得他胸口發堵。
他原本還存著一點僥倖,覺得陸沉就是走了狗屎運,瞎種著玩。可現在看來,那幾塊藥田是真的要起勢了。
一想到這塊地本來是從自己手裡出去的,趙天德就覺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割他的肉。
馬翠蓮坐在旁邊,一邊嗑瓜子一邊罵。
「那小勞改犯命還真硬,怎麼折騰都不倒。」
「你說他那幾塊破苗,怎麼就這麼邪門?」
趙天德沒吭聲,只狠狠吸了口煙。
就在這時,院門砰的一聲,被人一腳踹開。
屋裡兩人同時一驚,齊齊抬頭。
下一秒,陸沉已經走進了院子。
他沒拿棍,也沒帶人,就一個人站在門外,夜色從他身後壓進來,襯得那張臉越發冷硬。
馬翠蓮先反應過來,尖聲罵道:
「陸沉!你半夜踹我家門幹什麼!」
陸沉看都沒看她,目光直直落在趙天德臉上。
「你自己做了什麼,心裡沒數?」
趙天德臉色一沉,嘴上卻還在硬撐。
「老子聽不懂你在說什麼。」
「聽不懂?」
陸沉一步一步走進堂屋,腳步不快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草木灰,石灰,苦楝籽粉,摻著往藥根邊撒。」
「趙天德,你是真覺得我看不出來?」
這幾樣東西一出口,趙天德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的反應,已經夠了。
陸沉看在眼裡,眼神更冷。
馬翠蓮卻還在嘴硬,拍著腿罵:
「你少往我家男人頭上潑髒水!你那破地自己種壞了,還敢賴別人?」
話音剛落,陸沉抬手一揮。
啪!
這一巴掌來得又快又狠,直接把馬翠蓮抽得整個人偏了過去,連人帶凳子一起翻在地上。
屋裡一下靜了。
馬翠蓮捂著臉,先是懵了兩秒,隨即尖叫起來。
「殺人啦!陸沉殺人啦!」
她嗓門又尖又亮,恨不得把半個村都喊過來。
陸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,只看著趙天德。
「我最後問你一遍。」
「誰去撒的?」
趙天德本來還想硬撐,可一對上陸沉的眼神,喉嚨像是一下卡住了。
他見過這小子發狠。
上次趙老六那事就已經夠丟臉了。
可這一次,陸沉身上那股氣,比上回更沉,也更冷,像是真動了要狠狠干一場的心。
趙天德心裡發毛,嘴上卻還是不想認。
「你少在我家發瘋!」
「滾出去!」
陸沉沒再廢話,抬腳一踹。
砰!
堂屋裡那張八仙桌被踹得猛地往前滑出去,桌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悶響,茶壺茶碗稀里嘩啦碎了一地。
馬翠蓮嚇得尖叫都卡了一下。
趙天德也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,臉上的橫肉都抖了抖。
「陸沉!你敢!」
「我有什麼不敢?」
陸沉往前一步,聲音不大,卻字字都像砸下來。
「你敢毀我地,我就敢砸你家。」
「今天你不把人交出來,我明天就去村口老槐樹下,把你幹的事一樁一樁全抖出來。」
「你不是要臉嗎?」
「那我就讓全村都看看,你趙天德到底有多髒。」
這幾句話一落,趙天德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最怕什麼?
最怕丟臉。
最怕被人當眾撕開那層橫行霸道的皮。
馬翠蓮還想嚷,趙天德卻下意識先看了眼院外。
外頭已經有腳步聲了。
顯然剛才那一嗓子和砸桌子的動靜,已經驚動了附近的人。
再鬧下去,事情只會越鬧越大。
想到這裡,趙天德額頭青筋都鼓了起來,終於咬著牙擠出一句:
「不是我去的。」
「是趙小坤。」
陸沉眸子一沉。
趙小坤是趙天德的侄子,但主要混在縣城,不常回鎮裡。
「再說一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