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趙小坤!」趙天德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我就讓他去給你點教訓,沒讓他真毀光!」
這句話一出口,屋裡就像瞬間被抽空了一截。
陸沉盯著他,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「趙小坤人呢?」
趙天德咬著牙,臉色難看得像吞了蒼蠅。
「我怎麼知道!他撒完東西就回去了,後來去哪兒我沒管!」
這話未必全真。
可到了這一步,趙天德已經先把人供出來了,後面就算再想往回收,也沒那麼容易了。
院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果然,沒一會兒,門口就聚了人。
有人披著衣裳,有人提著手電,都是被剛才那一通動靜驚出來的。站在最前頭的,正是王老漢和劉嬸,後頭還跟了幾個村里人,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看。
「咋了這是?」
「趙家又鬧啥了?」
「剛才那聲響,差點把我家狗都驚跳起來!」
一屋子人往門口一站,趙天德臉色頓時更難看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這個。
事情一旦見了光,就再不是他能在屋裡捂住的了。
陸沉卻像早等著這一刻似的,直接轉過身,看向門口那些人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「省得明天我再去村口說一遍。」
屋裡外一下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臉上。
陸沉站在碎了半地茶碗的堂屋裡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。
「今晚我地里又被人動了手腳。」
「不是拔苗,是往藥根邊撒草木灰、石灰和苦楝籽粉,想讓苗慢慢爛在地里。」
「剛才趙天德自己認了,是趙小坤去乾的。」
這幾句話一落下,門口那幫人臉色全變了。
「啥?又下手?」
「這也太損了吧!」
「上回半夜去拔苗,這回直接往根上使陰招?」
劉嬸最先忍不住,拍著大腿罵了一句:
「趙家這是缺德缺到祖墳上了!」
王老漢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他這陣子腰疼好了不少,心裡本來就記著陸沉的情,此刻再一聽這話,眼神都帶了火。
「趙天德,這事你真認了?」
趙天德站在屋裡,臉皮一陣青一陣白,想反口,可剛才那句「是趙小坤」已經吐出來了,這會兒門口這麼多人盯著,再往回收,只會更難看。
馬翠蓮從地上爬起來,捂著臉還想叫嚷:
「他說啥你們就信啥?他說認就認了?」
「閉嘴。」陸沉掃了她一眼。
聲音不大。
卻壓得她心裡一哆嗦,後面的話竟真的卡住了。
陸沉重新看向趙天德。
「趙小坤在哪兒?」
趙天德咬著牙,額角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他不想說。
可這時候不說,陸沉今天就不會走。
門口這幫人也不會散。
真拖到明天,整村人都得知道他趙天德半夜下陰手毀苗。
想到這裡,他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
「村西頭,老屋。」
陸沉沒再看他,轉身就往外走。
王老漢下意識喊了一句:
「阿沉,這大半夜的,你一個人去?」
陸沉腳步沒停。
「夠了。」
就兩個字。
可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冷氣,讓門口幾個人都沒再攔。
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大步出了趙家院門,朝村西頭走去。
風從夜裡灌過來,吹得人後背都發涼。
劉嬸先打了個寒戰,壓低聲音道:
「趙小坤這回……怕是要倒霉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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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西頭的老屋破得厲害。
院牆塌了半邊,木門也歪著,平時趙小坤喝多了就愛往這邊鑽,村里不少人都知道。
陸沉到的時候,裡頭果然亮著一點昏黃燈火。
還沒進門,就聞見一股酒氣。
夾著汗臭和煙味,沖得很。
陸沉一腳踹開門。
屋裡的人猛地一驚。
趙小坤正歪在炕邊喝酒,桌上擺著半盤花生米和一碟鹹菜,手邊還扔著個空了的紙包。
聽見動靜,他先是罵了一聲:
「誰他媽——」
話還沒罵完,人就僵住了。
門口站著的是陸沉。
夜風從背後灌進來,把他衣角吹得微微發動。屋裡的燈不亮,照在他臉上,反倒把那雙眼襯得格外冷。
趙小坤酒一下醒了大半。
「陸……陸沉?」
陸沉沒跟他廢話,目光直接落到桌上那個紙包上。
紙包口沒紮緊,裡頭還殘留著一層灰白混著暗黃的粉末。
草木灰、石灰、苦楝籽粉。
證據就擺在桌上。
趙小坤順著陸沉的視線看過去,臉色刷地白了。
他本來還想嘴硬。
可這會兒酒氣沒散,腦子卻已經清醒了大半。尤其是一想到剛才趙家那邊鬧出的動靜,他心裡頓時一沉。
完了。
趙天德那邊,八成已經把他賣了。
「陸沉,你聽我說——」
趙小坤剛想站起來,陸沉已經一步上前,抬腳就把那張小方桌踹翻了。
砰!
酒壺、碟子、花生米和那隻紙包一起滾落一地。
趙小坤嚇得猛一哆嗦,人還沒來得及退,衣領就已經被陸沉一把揪住,整個人硬生生從炕邊拖了下來。
「誰讓你去的?」
趙小坤臉色發白,嘴唇都抖了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去看看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陸沉抬手就是一拳,直接砸在他肚子上。
這一拳不花哨,也不拖泥帶水。
趙小坤當場弓成一隻蝦,嗓子裡「呃」地一聲,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,臉一下憋得發青。
陸沉揪著他沒松,聲音冷得像冰。
「我再問一遍。」
「誰讓你去的?」
趙小坤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腿一軟,當場就要往下跪。
「趙哥!是趙哥讓我去的!」
「他說不能再讓你那幾塊苗長下去了!說拔苗太顯眼,就讓我往根邊撒點東西,神不知鬼不覺地爛掉!」
這句話剛出口,門外就傳來一陣壓低的吸氣聲。
原來剛才跟過來看熱鬧的幾個村里人,已經摸到了門口。
誰都沒想到,趙小坤真認得這麼快。
王老漢站在最前頭,臉都沉了。
劉嬸更是直接罵出聲:
「真下作啊!」
趙小坤一聽見外頭有人,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也沒了。
他猛地抬頭,正好看見門口站著那一圈人,整個人徹底癱了。
全完了。
這回不只是被陸沉抓著。
是讓半個村子都聽見了。
陸沉這才鬆開手。
趙小坤撲通一聲摔在地上,捂著肚子直抽氣,連爬都爬不起來。
陸沉低頭看著他,眼神沒有半點溫度。
「你往我藥根邊撒東西的時候,就該想到今天。」
趙小坤疼得滿頭冷汗,嘴裡還在發抖。
「我……我也是拿錢辦事……」
「拿錢辦事?」陸沉冷笑了一聲,「那我地要是真毀了,我一家人的日子誰賠?」
這話一落,門口那幾個村里人臉色都更沉了。
是啊。
毀的哪是幾株苗?
那是陸家好不容易才剛起來的一口氣。
趙小坤縮在地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陸沉彎腰,把那隻散開的紙包撿起來,抖了抖上頭殘存的粉末,聲音不高,卻越發讓人發寒。
「這東西是你自己配的?」
趙小坤趕緊搖頭。
「不是!不是我!」
「是趙哥給我的!他說石灰和苦楝籽粉拌一拌,再摻點灰,撒下去最不容易讓人看出來!」
這回,連門口的人都徹底聽明白了。
不是趙小坤自己使壞。
是趙天德教的。
王老漢臉色鐵青,拄著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。
「趙天德這是瘋了!」
劉嬸也跟著罵:
「上回偷拔苗,這回下陰藥,真是一點臉都不要了!」
陸沉沒再多問。
問到這一步,夠了。
人證有了,東西也有了,話還是趙小坤自己當著眾人的面吐出來的。
這事,趙家再想賴,也賴不掉。
他把那紙包往桌上一扔,轉身往外走。
趙小坤一見他要走,反倒更慌了,掙扎著抬起頭。
「陸沉!陸沉!我都說了!」
「你還想幹什麼?」
陸沉腳步一頓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冷得趙小坤後背直冒寒氣。
「你該慶幸,今晚苗還保得住。」
「要是再晚一點,你現在就不會只是挨這一拳。」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門。
門口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誰也沒敢攔。
誰也沒敢多嘴。
直到陸沉走出老遠,屋裡外才像是重新有了點活氣。
趙小坤癱在地上,臉色煞白,半天沒緩過來。
劉嬸往裡看了一眼,嫌惡地啐了一口。
「活該。」
王老漢卻沒多停,轉身就往趙家方向看去,眼神沉沉的。
他知道,今晚這事,還沒完。
趙小坤已經供了。
接下來倒霉的,就該輪到趙天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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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沒有再回趙家。
也沒去村口。
他直接回了自家院子。
院門一關,夜風就被擋在外頭,院裡只剩下灶房殘留的一點熱氣。
周桂英一直沒睡,見他回來,立刻迎了出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認了。」
陸沉把那隻紙包放到桌上,語氣很淡。
「趙小坤當著幾個人的面,自己說的。東西也是趙天德給他的。」
周桂英看著那包灰黃混雜的粉末,臉色一下白了。
她是莊稼地里熬過半輩子的人,雖然不懂藥,可也明白,往根邊下這種陰東西,心有多黑。
「這天殺的……」
她罵了一句,眼圈都紅了。
不是因為怕。
是氣。
陸家這些年吃的苦夠多了,如今好不容易有點起色,趙家還要一腳一腳往下踩。
陸沉卻沒再說趙家的事,只把紙包收好,放到柜子最裡頭。
「明天還有用。」
周桂英一聽,就知道這事他還沒算完。
「你還要做什麼?」
陸沉坐下,端起桌上早涼了的水喝了一口,聲音沉穩。
「明天去村委會。」
「當著人,把這筆帳算清。」
周桂英愣了一下,隨即心裡又是一緊。
「他們要是不認呢?」
「認不認,不重要。」陸沉把杯子放下,「話我會讓他們當著全村人的面說出來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屋裡頓時安靜了。
周桂英看著兒子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她忽然發現,陸沉和從前真的不一樣了。
以前他受了委屈,總想著忍,想著講理,想著退一步海闊天空。
可現在,他還是講理。
只是這理,不再是低頭去求別人給。
而是自己把它擺到明面上,讓別人不得不認。
想到這裡,周桂英心裡那點慌,反倒慢慢穩下去一點。
她輕輕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那娘明天跟你一起去。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。
「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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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以後,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佳佳睡得很熟,小手還搭在枕邊,旁邊放著那包沒捨得吃完的奶糖。
陸沉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,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。
小丫頭這些天臉上終於有了點肉,不再像最開始那樣瘦得讓人心口發緊。
她睡著時,眉眼也舒展開了。
不像從前,連睡夢裡都像在怕什麼。
陸沉看著她,眼底那點冷意這才稍稍散了些。
可一轉身,目光落到院外黑沉沉的夜色上,那股冷又重新沉了回去。
趙家這次動的,不只是地。
也是他剛剛才替這個家攢起來的一點希望。
這事,不能就這麼過去。
第二天這一趟村委會,他不只是要趙家認帳。
還得讓全村都記住——
誰再敢碰他這塊地,就得把手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