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一早,青溪村的風都像比平時更硬。
天還沒亮透,昨晚趙家的事就已經傳開了。
誰家院門被踹了,誰家堂屋桌子翻了,趙小坤又是怎麼被從老屋裡揪出來的,幾句話一倒騰,很快就傳到了村委會門口。
等陸沉帶著周桂英趕過去時,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。
有來看熱鬧的。
也有真想看趙家今天怎麼收場的。
王老漢來得最早,拄著拐杖站在前頭。劉嬸擠在人群邊上,壓著嗓子,卻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。
「我昨晚親耳聽見的,趙小坤自己認了。」
「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,是趙天德讓他去藥根邊撒東西。」
「這要都能賴過去,以後誰家地還守得住?」
這幾句話一出來,院子裡的風向就更明顯了。
昨晚鬧成那樣,今天來這兒的人,心裡基本都有了數。
陸沉沒說話,只扶著周桂英站到院中,神色平靜。
不爭,不搶,也不解釋。
可他往那兒一站,院子裡那些議論聲,反而慢慢低了下去。
沒多久,趙天德也來了。
他臉色黑得像鍋底,眼袋發腫,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。馬翠蓮跟在旁邊,臉拉得老長,左邊臉上還有點沒消盡的腫。
她一進院,本來還想開口罵。
可四周這麼多人盯著,嘴唇動了幾下,到底還是忍住了。
村支書周福貴從屋裡出來,抬手往下壓了壓。
「都別吵。」
「今天把人叫來,就是把事情當眾說清楚。」
院裡安靜了一點。
周福貴先看向趙天德。
「昨晚的事,我聽了個大概。現在,當著大傢伙的面,把話說明白。」
陸沉這才上前一步,從懷裡掏出昨晚收好的紙包,放到桌上,慢慢攤開。
灰白、暗黃幾種粉末混在一起,顏色不算起眼,可懂種地的人一眼就皺起了眉。
「這是從趙小坤屋裡翻出來的。」
「昨晚地里撒的,就是這個。」
陸沉聲音不高,卻穩得壓人。
「草木灰、石灰、苦楝籽粉,摻在一起,撒在藥根邊,不會馬上把苗燒死,卻會一點點壞根。」
「昨晚趙小坤自己認了。」
「是趙天德讓他幹的。」
話一落,人群里頓時起了低低一陣騷動。
周福貴轉頭看向趙天德。
「這事,你怎麼說?」
趙天德臉色發僵,腮幫子繃得死緊。
他知道昨晚那關沒過去,今天就難收場。
可真要讓他當著全村人的面認下來,他又咽不下去這口氣。
「趙小坤嘴上胡咧咧,憑啥就算到我頭上?」
「說不定是他自己犯渾——」
「趙天德。」
陸沉直接打斷。
聲音不大,卻把院子裡的雜音一下壓了下去。
「昨晚在你家堂屋,你自己先點出來的,就是趙小坤。」
「你現在想往回收,晚了。」
趙天德臉色一變,下意識看向人群。
王老漢第一個開口:「對,我聽見了。」
劉嬸立刻接上:「我也聽見了,你自己說的。」
後頭又有兩個人跟著應聲。
「沒錯,就是你。」
「我們都在門口站著呢。」
一人一句,像釘子一樣,把趙天德那點狡辯的路徹底封死了。
馬翠蓮在旁邊急了,尖著嗓子就叫:
「就算去了又怎麼樣?那地不也沒毀嗎!」
這話一出,院子裡不少人臉色都變了。
沒毀,就不算事?
那是不是非得等苗全死了,才叫做缺德?
陸沉聽見這句,反倒笑了。
只是那笑,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「沒毀,是因為我發現得早。」
「不是你們趙家心善。」
一句話,頂得馬翠蓮臉色漲紅。
她還想撒潑,卻被趙天德一把拽住。
事情走到這一步,他心裡已經明白,再鬧,只會更難看。
周福貴沉下臉,敲了敲桌子。
「行了。」
「手都伸進人家地里了,還想怎麼說?」
「該認的認,該賠的賠。」
趙天德盯著桌上那包粉末,臉色陰得快滴出水來。
「賠多少?」
周福貴轉頭看向陸沉。
「你說。」
陸沉目光落在趙天德臉上,停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。
「兩千。」
這兩個字一落,院裡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兩千塊。
在青溪村,已經不是小數了。
馬翠蓮當場炸了。
「你怎麼不去搶!」
「就你那幾株破苗,值兩千?」
陸沉看著她,眼神冷得像刀。
「幾株苗?」
「昨晚我要是沒發現,你毀的就不是幾株苗,是我整塊地後頭的活路。」
「值不值,你心裡最清楚。」
馬翠蓮被噎得一口氣卡在喉嚨里,臉都憋紅了。
周福貴也沉了臉。
「你們趙家先做髒事,現在還好意思嚷?」
「要是不服,咱們就去鄉里說。」
「到那時候,丟的可就不是兩千塊了。」
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著趙天德。
他站在那兒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。
兩千塊,他拿得出來。
可這錢一旦賠出去,就等於當著全村人的面,認了輸。
這比割他肉還難受。
可再難受,他也只能認。
半晌,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「行。」
馬翠蓮猛地回頭:「你真給?」
趙天德沒理她,黑著臉把手裡舊皮包往桌上一扔,掏出錢,一張一張往外數。
院裡靜得很。
只有他數錢的聲音,和眾人壓著的呼吸聲。
數到最後幾張時,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可再不甘,也得數完。
兩千塊,整整齊齊拍在桌上。
那一刻,趙天德這張臉,算是被按進土裡了。
周福貴把錢往陸沉那邊推了推。
「拿著吧。」
陸沉卻沒急著收。
他看著趙天德,聲音平平,卻字字清楚。
「今天這事,到這兒可以了。」
「但我把話放在這兒。」
「以後我那塊地要是再出事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盯著趙天德。
「我第一個算在你頭上。」
一句話落下,院子裡更靜了。
趙天德猛地抬頭,眼裡幾乎要噴火。
「陸沉,你別太過——」
「過?」
陸沉盯著他,神色冷淡。
「你先動的手,現在怕別人記帳了?」
趙天德嘴唇動了動,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,這話他反駁不了。
昨晚和今天這兩遭,已經把這筆帳釘死了。
以後陸沉那塊地但凡再出問題,村里人頭一個想到的,都會是趙家。
這才是真正讓他難受的地方。
錢賠了。
臉丟了。
還被全村盯上了。
周福貴見差不多了,趕緊擺手。
「行了,就到這兒。」
「趙家賠錢,再道個歉,這事算過去。」
趙天德臉上的肉狠狠抽了抽。
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他已經沒有退路。
最終,他還是咬著牙,硬生生擠出三個字。
「對不住。」
聲音又干又硬,像砂紙磨過嗓子。
可再難聽,也是低頭了。
陸沉這才把桌上的錢收起來,神色沒什麼波動。
他要的,本來也不只是這三個字。
而是讓趙家當著全村人的面,把這筆帳認下。
現在,夠了。
趙天德轉身就走。
馬翠蓮氣得臉色發白,臨走前還狠狠剜了陸沉一眼,可到底沒敢再鬧,只能跟著灰溜溜出了村委會。
院子裡靜了幾秒。
隨後,不知是誰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像壓在村里人心口多年的什麼東西,終於鬆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