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一走，院裡的氣氛一下就鬆了。
緊接著，議論聲就起來了。
「趙天德也有今天。」
「這回是真栽了。」
「以前橫成那樣，今天還不是得當眾賠錢低頭。」
「錢倒是小事，關鍵是臉沒了。」
這些話此起彼伏，聽得周桂英眼圈都有些發熱。
她站在陸沉身邊，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悄悄攥緊了衣角。
這口氣，她忍太久了。
陸沉卻沒在院裡多停。
事情辦完，氣出了，接下來該干正事了。
他收好錢，跟周福貴點了點頭，扶著周桂英往外走。
剛出村委會院門，後頭就有人追了上來。
「阿沉，等等。」
陸沉回頭。
來的是王老漢、老吳頭，還有村里兩個平時悶頭幹活、不太愛說話的漢子。
王老漢拄著拐杖，先咳了一聲，才開口：
「你那塊地，不是還得接著開嗎？」
陸沉點頭：「是。」
王老漢看了眼旁邊幾人。
「我們幾個剛才商量了下，要是你不嫌棄，能給你搭把手。」
「翻地、清草、搬石頭，我們還能幹。」
老吳頭也接上話。
「還有看地。」
「白天夜裡，誰要是真往那邊摸，我們也能幫你盯一眼。」
陸沉聽到這裡，目光微微一頓。
他聽得出來，這不是隨口客套。
昨晚到今天這一場下來，村裡有些人的心，是真的開始往他這邊偏了。
不是光看熱鬧。
也不是嘴上夸兩句。
而是願意往前邁一步。
這一步，很值錢。
陸沉也沒矯情，直接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就不跟幾位叔客氣了。」
王老漢頓時笑了。
「客氣啥，你那地要真弄成了，對村里也不是壞事。」
老吳頭點頭。
「再說趙家這回丟了臉，短時間內不敢明著亂來。正好趁這陣子，把地往外開。」
陸沉「嗯」了一聲，心裡也更穩了幾分。
他本來就打算繼續擴地，只是這幾天一件事接一件事，騰不出手。
現在有人幫忙，正好往前推。
幾個人說定後，乾脆直接去了地里。
日頭已經爬高了。
三塊試種地就在前頭，黃精、紫蘇、天南星葉色正好，經過昨晚那一遭，反倒顯得更精神了。
陸沉站在地邊，看了一圈，開口很乾脆。
「從這三塊地往外，再擴兩圈。」
「先清草，揀石頭，翻鬆土。」
「太瘦的地先養，不急著下種。」
老吳頭點頭：「成，先把地養活，比瞎種強。」
話音一落，幾個人就動了起來。
鋤頭、鐵鍬一起下去，草根翻起，碎石一塊塊被挑到旁邊。原本亂糟糟的荒地，很快就開始露出土色。
陸沉也沒閒著。
他一邊動手，一邊把真氣順著腳下緩緩探進土層。
這裡的地，遠沒有那三塊試種地養得好。
土瘦，雜質也重。
但只要翻開、理順，再把水路慢慢帶活，後頭就能一點點養起來。
一上午過去，外圍已經被清出了一大圈。
從遠處看去，那塊荒地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死氣沉沉，開始有了幾分正經田地的模樣。
中午時分，周桂英帶著佳佳過來送飯。
還是玉米餅、鹹菜和一鍋熱粥。
可擺在地頭，熱氣一冒出來，香得比什麼都實在。
佳佳抱著小水桶，先跑去地邊看了一圈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爸爸，地是不是又變大啦？」
陸沉抹了把汗，看著她，點頭。
「變大了。」
佳佳立刻認真起來。
「那以後是不是能長更多苗？」
「對。」
「那我以後澆水，也要多澆一點。」
她說得一本正經，把旁邊幾人都逗笑了。
老吳頭看著這孩子，忍不住嘆了一句。
「這小丫頭，是個有福氣的。」
誰都聽得出來，這話不只是夸佳佳。
也是在說陸家這口氣，是真的開始往上翻了。
陸沉低頭喝著粥，目光卻落在那片新翻開的地上。
風吹過，三塊試種地的苗輕輕晃著，外圍翻出來的新土鬆軟平整，像是在等著下一批種子落下去。
他心裡忽然安靜了許多。
這塊地，不再只是他的賭。
它已經開始長成這個家的底氣了。
吃完飯，老吳頭第一個站起身，重新抓起鋤頭。
「大夥歇夠了就接著干。」
「先把這一圈都翻出來。」
王老漢笑著應了一聲。
鋤頭又一下下落進土裡。
聲音沉，實，也有勁。
風從山邊吹下來，帶著新翻泥土的氣味。
鋤頭一下一下落進土裡，聲音沉實。
那片原本被全村都看不起的廢地，就在這聲音里，一點一點露出了新的樣子。
日頭西斜的時候，幾個人才陸續停手。
外圍又往外清出了一圈。
雜草倒了一片，碎石也堆到了地頭。原先亂糟糟、讓人一眼就覺得是廢地的地方，如今已經慢慢有了田的輪廓。
王老漢拄著拐杖，站在田埂上眯眼看了半天，忍不住咂了咂嘴。
「照這麼弄下去，這地還真能活。」
老吳頭也點頭。
「我看行。」
「再養些日子，怕是真能出東西。」
陸沉沒接話，只蹲下身，抓起一把新翻出來的土，在掌心裡輕輕捻了捻。
土還瘦。
可裡頭那股生氣，已經比前幾天更穩了。
只要繼續翻、繼續養，再順著水脈把地氣帶出來，這五十畝地，遲早會真正活過來。
他把土慢慢撒回地里，站起身，目光從藥田上掃過，最後落向不遠處的村道。
趙家那邊，這兩天安靜得有些過頭了。
按趙天德的性子，吃了這麼大的虧，不可能真就咽下去。
越是沒動靜，越說明他心裡還在憋著。
陸沉眯了眯眼，沒有把這話說出口。
他心裡清楚，地現在才剛起勢，最怕的不是明著鬧，而是暗地裡使壞。
這塊地，他得盯得更緊。
佳佳這時候已經蹲到了地邊，捧著小水桶，小臉曬得發紅，還一本正經地盯著那幾株黃精。
「爸爸。」
「嗯？」
「它們是不是長大了一點點？」
陸沉低頭，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，唇角不由輕輕動了下。
「是長大了點。」
佳佳眼睛一亮。
「那它們以後是不是會長得很大很大？」
「會。」
「那是不是就能賣很多錢？」
「對。」
「那我們家以後是不是就不會挨餓了？」
她問得很輕。
可旁邊幾個人聽見，都沉默了一下。
陸沉看著女兒那雙烏黑髮亮的眼睛，緩緩抬手，摸了摸她的腦袋。
「不會了。」
「以後有爸爸在，誰也餓不著你和奶奶。」
佳佳立刻彎起眼睛，用力點頭。
「嗯！」
她抱緊了小水桶，像是把這句話也一起抱進了懷裡。
周桂英站在旁邊，眼圈微微發熱，趕緊偏過頭去，裝作在看地。
風從山邊吹下來，帶著新土翻開的氣味，也帶著一點傍晚將近的涼意。
幾個人收拾好工具，準備回去。
臨走前，陸沉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塊試種地。
黃精、紫蘇、天南星在風裡輕輕晃著，葉片精神，苗根穩當。
這是他手裡真正能翻身的本錢。
也是趙天德現在最想踩滅的東西。
想到這裡，陸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誰再敢碰這塊地。
他就剁誰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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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天已經快黑了。
周桂英去灶間忙活，佳佳則蹲在門檻邊，守著那隻小水桶，非說明天還要去給藥苗澆水。
陸沉笑了笑，也沒攔她。
他先去後屋簡單沖了把臉，把身上的土和汗洗掉，這才回到堂屋坐下。
屋裡飯菜的香氣慢慢漫開，燈也亮了。
這種安穩日子，明明才回來沒多久，卻已經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