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如今,圍著最初那三塊小藥田,四周又陸陸續續開出來一大片,算下來,已經快有五畝。
遠遠看去,青一塊,綠一片,壟溝起伏,竟把原本荒敗的山腳撐出了一層生氣。
最早大家只當他是運氣好,藥材趕上了長勢。可時間一久,連那些不懂藥的村里老人都漸漸咂摸出味道來了——這地,不一樣。
尤其是清晨和傍晚。
一到那個時辰,山裡的風從坡後繞下來,吹過田壟,不帶土腥,反倒裹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苦藥香。那味道不沖,不嗆,淡淡地浮在空氣里,聞上一口,人胸口都像跟著鬆快幾分。再看那些藥苗,顏色也與別家的不同,葉面更亮,筋脈更清,像是從根里就透著一股活氣。
陸沉自己感受得最深。
這些天他幾乎天天守在藥田裡,不只是為了看苗、除草、鬆土,更是因為這片地正在發生一種極微妙的變化。
最開始,他只是隱隱覺得,三塊小藥田之間像有一種看不見的聯繫。明明是分開的地塊,可風一吹,藥氣會順著壟溝浮動;露一落,水意也像偏愛這幾片地方,總能比旁處多留久一些。後來,隨著周圍的荒地被不斷翻開、整平、接壤,那種聯繫越來越明顯。
到了現在,站在藥田中間,哪怕不用《九轉訣》去感應,也能體會到一種極淡的「流動」。
像是這片地,活了。
天地之間原本散亂的氣息,在這裡慢慢匯成了線。山裡的草木清氣、腳下土層深處的潤意、藥苗本身日積月累散出的藥性,都不再是各自為政,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牽在了一起,在三塊藥田與新開荒地之間緩緩流轉。
那不是陣法。
至少眼下還不是。
可陸沉站得越久,心裡的感覺就越清楚——這東西,已經有了大陣的雛形。
清晨,霧還沒完全散。
陸沉獨自站在田埂邊,鞋底沾著一層濕泥,視線從左邊的黃精地,落到中間那片地錦草和苦參,再轉向右側長勢正盛的車前草和幾樣雜藥苗。晨風吹過,藥苗輕輕擺動,看似凌亂,可在他的感知里,那一片片青葉搖擺之間,竟隱隱暗合著某種節奏。
他沒有急著下地,只是緩緩閉眼。
丹田中,那縷青色真氣隨心意輕輕一轉。
下一瞬,整片地像是被點亮了一層無形輪廓。
地勢高處,氣息略輕,像山風過崗,順勢外揚;低洼蓄水處,氣息略沉,似泉氣伏地,聚而不散;三塊小藥田本身,則像三處極微弱的「氣眼」,正借著藥苗生發之力,把周圍山野間原本零散的靈機一點點吸進來,再順著壟溝、地脈、風向與水勢,緩緩勾連。
這一刻,陸沉幾乎能肯定。
自己之前的猜測沒有錯。
這片藥田之所以越種越有精神,不只是因為土翻得好、水澆得勤,更因為它在自然之間,已經自行生出了「勢」。
勢一成,地就不再是死地。
藥種在這裡,生得快,長得旺,藥性也更純。
人若在這裡修煉,自然也要占大便宜。
這念頭一起,陸沉眼底的光便深了一層。
這些日子,他其實已經在試。
第一次只是無意。那天他忙完手頭活,見暮色未深,索性就在田埂中央盤膝坐下,嘗試運轉《九轉訣》。本想著不過和在屋裡修煉差不多,沒想到剛一沉心,周圍的感覺就徹底不同了。
先是風中的草木清氣,被他呼吸牽動,絲絲縷縷滲入胸肺;再是泥土深處升起一股溫潤地氣,順著坐下的位置緩緩托住他的氣機;最後,是藥苗在陽光與晨露間凝出來的藥性,清苦而不燥,溫和卻綿長,像極細的水流,隨著經脈運行一點點浸入真氣之中。
三種力量,竟在《九轉訣》的牽引下,毫無排斥地融在了一起。
那一次修煉結束後,陸沉明顯感覺到,丹田裡那縷真氣比平日凝實了不止一分,連往日一些需反覆打磨的滯澀處,也像被輕輕抹開了。
從那之後,他便有意把修煉的地方挪到了藥田。
幾天下來,效果一次比一次明顯。
今天清晨,他再次走到三塊藥田交匯處,拍淨衣擺,盤膝而坐。
那裡是他試出來最適合修煉的位置。
再往左,藥氣偏旺,真氣運行容易浮。
再往右,地氣偏沉,雖利於養神,卻不利於氣機升騰。
唯獨這裡,恰好處於三田之間,左能納藥氣,右能借地脈,上有山風流轉,下有水意暗伏,平衡得恰到好處。
陸沉一呼一吸,很快入靜。
丹田中青色真氣緩緩展開,沿著熟悉經脈一圈圈流轉。沒過多久,四周的變化便顯現出來。藥香最先浮起,極淡,卻像活的一樣,順著呼吸一點點貼入胸膛;接著地氣上涌,溫溫沉沉,將他整個人托在一個極穩的狀態里;再往後,山中那一絲平日極難捕捉的天地靈機,竟也被藥田這股「勢」牽扯,緩緩往他周身匯來。
陸沉心頭微震,卻強行按住念頭,繼續運轉功法。
一圈、兩圈、三圈……
真氣越走越順,越轉越圓,體內每一寸細微滯澀都在這種流轉中被慢慢撫平。等他再次睜眼時,朝陽已經完全躍出山脊,整片藥田都被照得亮堂堂的,葉面上的露珠像碎銀一樣閃著光。
而他胸口那股鬱積許久的沉滯,也被洗去了不少。
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節依舊分明,可掌心間那股隱約鼓盪的力道,卻比前幾天更清楚了些。若說之前體內那縷真氣還像一條細細的溪流,那麼現在,至少已經多了幾分綿長的意味。雖談不上如何磅礴,可勝在穩,也勝在和這片藥田越來越契合。
他抬頭,目光再次落向四周。
三塊藥田,新翻的地壟,連著周圍近五畝的荒地,一層層鋪展開去。晨光灑下來,藥苗在風中輕輕起伏,明明只是尋常草木,可在他眼裡,卻像是一個正在慢慢呼吸的整體。
大陣未成。
可雛形已現。
這個念頭落下時,陸沉心裡竟難得生出了一絲久違的踏實。
他這些日子忙裡忙外,採藥、賣藥、護家、開荒、種地,看似瑣碎,實則每一步都踩得極實。趙家那邊雖然暫時被壓住了,可陸沉從沒真把對方當成過去了。他很清楚,像趙天德那樣的人,挨打、吃虧、丟臉,都不會真的讓他服氣,只會讓他更想找機會咬回來。
更別說,趙家背後到底還有沒有別的東西,如今也沒徹底摸清。
所以他不能停。
家裡要活下去,娘的眼睛要繼續治,佳佳的身體要慢慢養,眼前這片藥田,更是他以後真正立足的根。
而此刻,這根,終於開始往地里扎了。
正想著,田埂另一頭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「我就知道你在這兒。」
聲音清亮,帶著一點熟悉的笑意。
陸沉轉頭看去,正是柳若蘭。
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舊褂子,袖口卷到手肘,手裡提著個小竹籃,籃子裡裝著一把野蔥和幾棵剛摘下來的嫩野菜,顯然是順路從山邊回來。晨風吹起她額前幾縷碎發,襯得那張臉比平時更鮮活了幾分。
她站在田埂邊,先是掃了一眼藥田,這才看向陸沉:「又在這兒坐著練功?」
陸沉也沒否認,只點了點頭:「這地方靜。」
「靜倒是靜。」柳若蘭順著田埂往前走了幾步,目光落在那幾塊長勢極好的藥苗上,眼裡帶了點掩不住的驚嘆,「可你這也不只是靜了。你自己看看,這些苗長得像不像成了精?」
她說這話本是玩笑,可陸沉聽著,卻只是淡淡一笑。
因為他知道,柳若蘭說得不算錯。
這片地里的藥苗,確實已經和尋常地里種出來的不一樣了。
柳若蘭蹲下身,用手輕輕撥開一片地錦草的葉子,又抓了把土在指間捻了捻,片刻後才站起身:「土是好土,可也沒好到這個份上。你這片地,怕是有點講究。」
陸沉看她一眼:「你還懂地?」
「我是不懂什麼風水陣勢。」柳若蘭白了他一眼,「可我又不瞎。別家的地我也見過,哪有你這兒這麼精神的?站久了連人都覺得舒服,像胸口那股悶氣都會散一點。」
她說完,自己又繞著地頭看了一圈,視線最後停在東邊那片剛開出來不久的平整土地上。
「你那邊空著,也是打算繼續種藥?」
陸沉順著她目光看過去,點了點頭:「原先是這麼想的。」
柳若蘭想了想,忽然道:「要不,留一畝種菜吧。」
陸沉微微一頓:「種菜?」
「對。」柳若蘭把竹籃放到一邊,抬手指著那片地,「你看,那邊地勢平,日頭足,邊上又離水溝近,土也松。全種藥自然沒問題,可藥材畢竟見效慢,真要往後過日子,總得有些長得快、見錢快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再說了,家裡也得吃菜。總不能往後天天守著藥苗啃吧?」
這話一出,陸沉倒真被她說得心裡一動。
這些日子,他的心思大半都在藥材和修煉上,倒確實忽略了這一層。藥材是長線,賺錢穩,可周期也長。眼下若能騰出一畝地種些青菜、小白菜、豆角、蘿蔔一類,一來家裡日常吃用方便,二來長得快,鎮上也好賣,確實是個更穩當的補充。
而且,他心裡還有另一層想法。
既然這片地已經隱隱成勢,那種進去的未必只能是藥。蔬菜同樣屬草木生發之物,若在這片地里長起來,說不定也能反過來給整塊地添一層旺盛生氣。
而蔬菜吸收了藥田的氣,是不是品質還能提升呢?
想到這裡,陸沉點了點頭:「這個主意可以。」
柳若蘭見他說得認真,唇角微微一揚:「我還以為你一門心思只顧著種藥,看不上我這點小主意。」
兩人說著,氣氛倒比平日裡輕鬆了些。
既然決定了,陸沉也不拖,當天中午就拉人把東邊那片地單獨劃了出來。
先是重新翻土,把裡面埋著的碎石、老草根和硬土塊一點點挑淨;再順著坡勢理好淺溝,讓水路以後能通得更順。
幹活的人多,也很快就弄好了。
菜種是之前順手買的,原本只是備著,如今倒正好派上用場。青菜、小白菜、蘿蔔、豆角,各種種子都不算多,卻也夠先撒下一畝地。
柳若蘭蹲在旁邊,看他撒種,不知想到什麼,忽然笑了笑:「等這些菜長起來,佳佳怕是得高興壞了。」
提到佳佳,陸沉手上動作微微頓了一下。
那孩子如今雖然比從前好了不少,可吃東西時還是會帶著點本能的克制。看見什麼好的,總先想著讓給他和周桂英。一個四五歲的孩子,懂事得太早,不是什麼好事,只能說明從前吃的苦太多。
若這片地能快些長起來,往後家裡的飯桌上多點新鮮菜蔬,甚至常有魚、有肉,那小丫頭身上那股總怕不夠、總怕失去的緊繃感,或許也能一點點淡下去。
想到這裡,陸沉聲音也緩了幾分:「她會喜歡的。」
種子撒完後,陸沉又提來兩桶水。
水裡摻了些他平日專門留著的靈泉水,比例不多,不至於太過打眼,卻足夠讓這畝新地多幾分生機。水一潑下去,土色立刻深了一層,泥氣中也仿佛多了點說不出的清潤。
柳若蘭站在地頭,看著那片剛播完種的地,輕聲道:「照你這地的長勢,怕是不用多久就能冒芽。」
陸沉點頭:「應該快。」
他說得平靜,可心裡其實更清楚,這一畝地,不會只是「快」那麼簡單。
果然,不過兩天工夫,那片新地就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嫩芽。
一開始只是淺淺一層綠,從土裡怯生生拱出來。可轉眼又過了兩天,那層綠便明顯厚了,像給地面鋪了張嫩生生的絨毯。再往後,小白菜舒葉,青菜展邊,豆角也開始抽藤,長勢快得驚人。
村里最先注意到的,是隔壁地里幹活的幾個老人。
「這才兩天?菜都竄出來了?」
「俺也去看了,長得齊整得很,像有人一根根擺出來似的。」
「陸沉那片地,怕是真養出氣候來了。」
「藥材長得好也就算了,連菜都能長成這樣,這還讓不讓人活了?」
這些話,傳著傳著,很快就傳到了更多人耳朵里。
原先對陸沉開荒種藥還抱著看笑話心思的,這下一個個都坐不住了。
尤其是趙家那邊。
自從上回祠堂門口丟盡了臉,趙天德這陣子明面上安靜了不少。可安靜不代表死心。相反,他比誰都更盯著陸家這邊的動靜。眼下聽說陸沉在後山那片荒地上種什麼活什麼,連蔬菜都長得跟搶命似的,心裡那股火當場就頂了上來。
因為他們眼睜睜看著,這個本該被踩爛的人,不但沒倒,反而一點點把家撐起來了。不是靠嘴,也不是靠運氣,而是真的一鋤頭一鋤頭把日子從荒地里刨出來的。
傍晚時,柳若蘭又過來了一趟。
她走到菜畦邊,低頭看著那一片新綠,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:「長得真快。」
這話不是第一次說了,可每回看見,還是會覺得驚。
陸沉放下水瓢,站在藥田和菜地交界處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切。
夕陽正落,金紅色的餘暉鋪滿地面。藥田裡藥香浮動,菜畦里草木清氣新鮮而活潑,兩股氣息交織在一起,竟把整片近五畝地都映襯得像在發光。
而在他的感知之中,隨著這一畝蔬菜長成,原本以藥田為主的那股「勢」,竟又圓融了一層。
如果說之前是三點成脈,那麼現在,這一畝新菜地就像給整張尚未完成的圖上補上了一塊柔韌的底色。藥氣不再單一,生機也更豐沛,連地脈之間那種原本偏冷偏靜的流轉,都多了幾分草木蓬勃的溫度。
陸沉眸光微動,忽然走到田中最中央的位置,再次盤膝坐下。
柳若蘭見狀,知道他又要做那不明的鍛鍊,便沒有出聲,只靜靜站在地頭看著。
暮色一點點沉下來,風也漸漸柔了。
陸沉剛一沉心,《九轉訣》便自行運轉起來。下一刻,他便清晰感覺到,周圍的氣比前幾天更厚了。
藥苗逸散出的藥氣,清而不薄。
新菜地里的生發之氣,鮮而不躁。
再加上泥土深處那股綿長地氣,與山間慢慢聚來的微弱靈機,四者竟在這一刻隱隱匯成一股更完整的流轉。
轟。
也不知是不是錯覺,陸沉只覺得丹田中那縷青色真氣輕輕一震,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推了一把,原本只有髮絲粗細的一道氣,竟在這一瞬凝厚了少許。
不多。
可那種「厚」的感覺,卻極明顯。
下一刻,經脈中的運轉速度陡然快了一截,周圍那些散而不聚的氣機,也像終於找到了真正的入口,緩緩朝他周身匯來。
陸沉心神一凜,立刻收斂雜念,全力運轉功法。
他的呼吸越來越長,胸膛起伏也越來越輕,整個人像與腳下這片土地慢慢融到了一起。
而站在地頭的柳若蘭,雖然看不見什麼真氣流轉,卻也清楚感覺到,周圍的風似乎變了。
原本只是晚風拂面,可不知何時起,這風竟像變得柔順許多,吹過藥田、吹過菜畦,再往陸沉身邊聚,連葉片擺動的方向都像隱隱朝著他那邊偏了偏。
她心裡微微一震,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這一幕,說不玄乎是假的。
可奇怪的是,她站在旁邊,卻並不覺得害怕,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安心。像眼前這片地、這個人,正在一起長出某種她還看不明白、卻本能覺得可靠的東西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陸沉終於緩緩睜開眼。
天邊最後一縷餘暉還沒散盡,映得他眸底都像多了一層沉靜的亮色。
他低頭感受了一下體內變化,嘴角也不由得輕輕揚起一分。
成了。
雖然只是極細微的一步,可他的修為,的的確確又往前走了一點。
藥田成勢,菜地添旺,這座無形「大陣」的雛形,也終於在這一刻真正顯出了價值。
柳若蘭抬頭望向眼前這一整片被暮色與晚風包裹的藥田和菜地,輕聲道:「看來,以後青溪村最值錢的地方,不是趙家的院子了。」
山風吹過,藥香和菜香混在一起,在夜色降下前,緩緩漫過整片田野。
陸沉站在地中央,這五畝地不再只是一片地。
它更像一個開始。
一個屬於他、也屬於這個家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