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的傍晚,余清婉發來一條消息。
只有一句。
今晚有空嗎?
陸沉剛給地里澆完最後一遍水,鋤頭斜靠在田邊木樁上,褲腳上還沾著泥。
他低頭看了眼屏幕,回了兩個字。
幾點。
那邊很快回過來。
你說。
陸沉抬頭看了眼天色。
七點。
好。
他收起手機,蹲下身,撥開一株黃精根部的土看了看。
這三天,藥田的長勢比他預想的還穩。
黃精葉面油亮,根莖也粗了一圈,連土層里的生氣都比前幾天更足。
可陸沉心裡一點沒松。
趙家這幾天太安靜了。
按趙天德的性子,吃了這麼大的虧,不可能真就咽下去。
越安靜,越像是在憋別的壞水。
不過眼下,余清婉這邊不能再拖。
上次針灸,只是把她體內最外層的寒氣逼鬆了一道口子。今晚要做的,是順著那道口子,把真氣真正送進去,往裡再鑿開一層。
這才算正式開始治。
他起身回屋,換了身乾淨衣服,把針包和幾味備用草藥收進布包里。
臨出門前,他先進了裡屋。
佳佳正趴在床上描字,見他進來,趕緊把本子往身後藏。
「藏什麼?」
「沒……沒藏。」
陸沉把手裡那碗熱粥放到床頭,伸手把本子抽了出來。
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。
爸爸回家。
他盯著那幾個字,看了兩秒。
佳佳縮著脖子,小聲解釋:「素心姨姨教我的,我自己寫的……」
陸沉把本子放回去,抬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寫得不錯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小丫頭一下笑開了,眼睛都彎成了月牙。
陸沉把粥碗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「趁熱喝。」
「爸爸要出去嗎?」
「嗯,去縣城一趟。」
「幾點回來?」
「不晚。」
佳佳捧著碗,小聲嘟囔:「上次你也說不晚,我等著等著就睡著了。」
陸沉頓了一下。
「這次早點。」
佳佳這才點頭,小口小口喝起了粥。
陸沉在門口站了片刻,才轉身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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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清婉住的那處小院,陸沉已經認得路了。
老街青石板路一路往裡,拐過第三個巷口,推開那扇暗紅木門,院裡的老柿子樹還是原來的樣子,枝葉鋪開,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。
陸沉剛邁進門,腳步便微微一頓。
院子裡看著安靜,可他一進來就察覺到暗處有人。
不止一個。
院牆拐角、廊下陰影里,至少有兩三道氣息壓得很低,呼吸平穩,站位也有講究,顯然是練過的。
程曉也在,正站在廊下,見陸沉進來,沖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余清婉站在樹下,手裡端著一杯茶,神色倒是平靜,像是早已習慣這種陣仗。
陸沉朝程曉那邊看了一眼,又不動聲色地掃過院角暗處,算是跟那幾個人打了個招呼,這才抬腳往裡走。
余清婉看著他,唇角輕輕一彎。
「挺準時。」
「說好的時間。」陸沉道,「你這邊人不少。」
余清婉低頭抿了口茶,語氣淡淡的。
「上次出了事,家裡那邊不放心。」
「我是余家的人,他們現在恨不得我連睡覺都有人守著。」
她頓了頓,又朝廊下那邊示意了一下。
「程曉一直跟著我,暗處那幾個也是家裡安排的安保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
這才對。
以余家的身份,再加上她前面剛遇過險,身邊不留人,反倒說不過去。
余清婉把茶杯放到一旁,抬眼看他。
「怎麼,嫌我排場大?」
「沒有。」陸沉神色平靜,「這樣更安全。」
余清婉看了他兩秒,忽然輕輕笑了。
「難得從你嘴裡聽見一句像樣的話。」
她轉身往裡屋走去。
「進來吧。」
陸沉走進院裡,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停了停。
她今天氣色比前幾天差一些,唇色淡,眼下也有點倦意。
寒毒沒壓住。
而且這三天,她多半沒怎麼聽話。
「準備好了?」陸沉問。
「有這麼嚇人嗎?」余清婉抿了口茶,語氣還是輕輕的,「我以為你是來治病,不是來上刑。」
「今晚比上次難受。」
陸沉看著她。
「撐不過去,現在就說。」
余清婉與他對視了兩秒,忽然笑了笑,把茶杯擱到一旁。
「都把你叫來了,我還會退?」
她轉身往裡屋走去。
「進來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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裡屋燈光暖黃。
床邊、矮櫃、屏風,都和上次一樣。
余清婉走到床邊,抬手解下外衣,動作到一半時,手指還是微微頓了頓。
不是後悔。
是本能的緊。
陸沉沒有看她,只把布包放到床頭柜上,展開針包,把一根根銀針排開。
「坐好,背對我。」
「肩膀放鬆,別繃著。」
余清婉依言坐下。
她裡面只剩一件薄綢衫,後背線條被燈光一照,愈發顯得單薄。
陸沉走到她身後,先伸手在她頸後按了按。
冰。
比上次還冷。
他眉頭當即皺了下。
「這三天,藥喝了?」
「喝了。」
「泡腳了?」
「泡了。」
「幾點睡的?」
余清婉沉默了一瞬。
「……兩點。」
陸沉沒說話。
可那一瞬間的安靜,比說她兩句還讓人心虛。
余清婉低聲補了一句:「有個省城來的客人,飯局拖晚了。」
「是推不掉,還是你自己不想推?」
「……」
她沒接這句。
陸沉也沒再追問,只從針包里拈起第一根銀針,運起真氣,讓針尖微微發熱。
「聽著。」
「今晚和上次不一樣。」
「上次只是把表層寒氣逼松,這次要往裡走。針會更深,真氣也會更重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會疼。」
余清婉輕輕吸了口氣。
「你直接來。」
第一針,落在大椎。
針尖入肉的瞬間,余清婉肩膀猛地一繃。
陸沉手指穩得很,真氣順著針身緩緩往裡送。
那股熱意不像火,更像一條細細的暖流,硬生生往她經脈深處鑽。
余清婉眼睫一顫,手已經下意識抓住了身下的床單。
「放鬆。」陸沉低聲道。
「你越繃,越難受。」
「……我儘量。」
她聲音有些發啞,尾音都帶著忍。
陸沉能清楚感覺到,她體內那股寒毒在躲。
像活的一樣。
遇熱就縮,遇逼就往更深處鑽。
他掌心虛懸在她頸後,又往裡送了一分真氣。
余清婉身子輕輕一顫,額角立刻見了汗。
「疼?」
「不是疼。」
她閉著眼,呼吸有些亂。
「是熱……往裡鑽的那種熱。」
「對。」
陸沉聲音很穩。
「寒氣在動了,別壓著它。」
第二針落下。
第三針。
第四針。
銀針沿著她背後幾處關鍵穴位一根根壓下去,速度不快,卻針針穩准。
余清婉一開始還咬牙忍著,到後面,呼吸已經徹底亂了。
那股熱意從頸後一路往下,沿著脊背漫開,像有人把一條燒熱的細線,緩緩按進她身體裡。
可奇怪的是,這熱不是灼。
是暖。
一種她這些年從未真正感受過的暖。
像冰封了太久的地方,終於被鑿開了一道縫。
她手指攥著床單,攥得指節發白。
汗也順著鬢角一滴滴往下落。
可她沒喊。
只是肩膀偶爾抖一下,聲音壓得發輕。
「陸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前看過很多醫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的說我是體寒,有的說我氣血差,還有的說我根本沒病,是自己想太多。」
陸沉手上沒停。
「他們都錯了。」
余清婉低著頭,聲音有點飄。
「還有個老中醫跟我說,這病治不了,讓我認命。」
陸沉這才淡淡開口。
「那是他沒本事。」
余清婉微微一怔。
陸沉手指捻著針尾,真氣緩緩壓進去,語氣平靜,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「你不是治不好。」
「是別人不會治。」
「寒毒這東西,越一味溫補,堵得越死。越堵,就越冷。要想把它逼出來,只能反著來。」
「以火攻寒。」
「把你身體裡那點陽氣一點點引出來,逼著寒毒往外退。」
余清婉靜了幾秒,輕聲問:
「所以別人做不到?」
「做不到。」
陸沉回答得乾脆。
「這法子,不是誰都能用。」
這句話落下,余清婉忽然就沒再問了。
不是聽懂了多少。
而是她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說「能治」的時候,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不是安慰她。
更不是哄她。
他是真的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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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難的一步,在後面。
陸沉按住她肩頭,低聲道:
「接下來這一針,會更難受。」
「寒毒最重的地方,就在心口這一線。」
「撐過去,今晚就算成了。」
余清婉慢慢睜開眼,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燈光下,她臉色有些白,唇上也沒什麼血色,可那雙眼睛卻很靜。
「來吧。」
陸沉拈起最後幾根針。
這一回,他落針更慢。
針尖刺入心口附近穴位的瞬間,余清婉整個人猛地一顫,像有一股涼意從骨頭縫裡炸開,沿著四肢一下沖了出去。
她手腳瞬間發麻,連呼吸都亂了一拍。
「陸沉——」
她終於還是低低出了一聲。
陸沉一手按住她肩頭,一手送氣。
「別怕。」
「寒氣被逼出來了。」
「再撐一會兒。」
青色真氣沿著針身一路壓進她體內,像一股霸道的暖流,直直撞上那團積在深處多年的寒毒。
一熱一寒,在經脈里硬碰硬地絞到一起。
余清婉只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冰火里。
一會兒像冷到骨頭髮裂。
一會兒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深處燃。
她額頭上的汗很快濕透,鬢髮黏在臉側,眼尾也微微發紅。
整個人像是被擰緊到了極點。
陸沉一直盯著她的氣息,手上不敢松半分。
他知道,這時候只要退半步,前面幾針都白費。
又過了十幾息。
余清婉忽然一顫,緊緊繃著的肩背一下鬆了。
像是什麼東西,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緊接著,那股堵在她胸口多年的悶冷感,慢慢退開了一點。
不是全散。
只是退開了一層。
可就是這一層,讓她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她緩緩睜開眼,低頭看向自己胸口,像是不敢相信。
那種感覺太明顯了。
不是「似乎好一點」。
而是真的鬆了。
像一扇很多年都推不開的窗,終於被人從外頭撬開了一道縫。
風,進來了。
陸沉見她氣息穩下來,這才開始收針。
一根。
兩根。
三根。
他的動作很穩,神色專注得近乎冷靜。
余清婉坐在那裡,半天沒動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指尖不再是那種常年泛冷的白,而是有了淡淡血色。
很淺。
卻真真實實地浮了上來。
她盯著看了很久,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。
陸沉收好最後一根針,坐到一旁,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。
「今晚只能算第一步。」
「表層寒氣退了大半,裡面還有。」
「後面還要再調兩次。」
余清婉沒立刻回話。
她還是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陸沉叫了她一聲。
「余清婉。」
「嗯。」
她抬起頭,眼神有些恍。
「聽見我說的沒有?」
「聽見了。」
她慢慢開口。
「還要兩次。」
「間隔七天。」
「對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。
「這兩次做完,寒毒基本能壓下去。以後發作會少很多,手腳發麻、夜裡怕冷也會緩下來。」
余清婉安靜了片刻,忽然看著他,輕輕笑了下。
只是那笑,和從前都不一樣。
沒有調笑。
也沒有試探。
反倒像是鬆了一口壓了很多年的氣。
「陸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人,真有點嚇人。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。
「怎麼說?」
余清婉低頭,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有了血色的手,聲音很輕。
「不是怕你。」
「是我第一次覺得,我可能真的死不了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陸沉看著她,沉默了兩秒,才平靜開口。
「本來就死不了。」
「你這病,有得治。」
余清婉怔了下。
然後,她真的笑了。
這一回的笑,不嫵媚,也不勾人,就是很簡單地彎起了眼尾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信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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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收起針包,背上布包,起身往外走。
余清婉也跟著站起來,把外衣披上,送他出了裡屋。
院子裡風有點涼。
老柿子樹的葉子被吹得沙沙作響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。
陸沉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「七天後,我再來。」
余清婉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這七天,別熬夜,別喝酒,別吃生冷。」
陸沉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這次不是跟你開玩笑。」
余清婉聽完,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就不能說得好聽一點?」
「好聽有什麼用。」
「……」
她被噎了一下,最後還是低低應了一聲。
「知道了。」
陸沉這才推門出去。
院門開了又合。
腳步聲沿著青石板路慢慢遠了。
余清婉一個人站在樹下,沒立刻回屋。
夜風吹過來,她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點血色還在。
很淺,卻穩穩落在那裡。
她又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那種壓了很多年的悶堵感,真的鬆開了一點。
不多。
卻足夠讓人發慌。
不是害怕。
是太久沒見過希望的人,突然真的摸到了一點活路,反倒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
她站在原地,安靜了很久。
心裡慢慢浮上一個念頭。
她這條命,可能真要系在那個男人手上了。
可奇怪的是,這個念頭冒出來後,她等了很久,也沒等到自己本該有的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