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格擇取仍在繼續。
山腳最為平靜。有人走近火光,命線與火焰相合,火便順勢沒入體內;有人試了幾次,火光始終沒有回應,只能收回手,繼續往前尋找。
偶爾也有人被火焰震開,摔得灰頭土臉。只要沒往高處走,通常還能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塵土,再換一團火試試。
山腰以上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有人剛要伸手,眼前的火光便毫無徵兆地熄滅。下一刻,那人連同腳下的山石一起消失,只剩一聲短促的驚叫,轉眼被雷聲吞沒。還有人已經碰到火焰,山體卻陡然翻轉,整個人被甩進虛空,再也沒能回來。
命格難擇,性命更難保。
各支隊伍間的摩擦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兩撥人同時看中一團火,一方嫌對方擋路,另一方不肯退讓,幾句話沒說完,刀劍便已出鞘。可在這座山上,動手遠比平日兇險。腳下的重力隨時可能改變,空間也時常錯位,稍有不慎,就會被自己的動作拖進絕境。
陸沉一路看在眼裡,沒有貿然出手。
他能做的,是護好身邊的人。至於其他隊伍的選擇和生死,他管不了,也不該替人做主。命格試煉擺在這裡,誰都不願將自己的命交給旁人決定。強行插手,未必是在幫忙。
黑巫會顯然也明白這一點。
從山腳開始,他們始終聚在一處,沒有貿然分散。枯河巫走在隊伍前方,黑羽木杖偶爾敲一下地面,像是在辨認山體深處的動靜。
蘇承謙和那名黑衣中年人分列左右,始終沒有離開隊伍太遠。
兩邊隔著一段距離,各自向前。到了山腰,路線漸漸靠近,枯河巫先停下腳步,拄杖走了過來。
「衛隊,我們無意與龍組為敵。」他看向衛青嵐,語氣平和,「此地兇險,各自安好便是。外面的恩怨,沒必要帶進來。」
衛青嵐神色如常:「只要你們不先動手,我們自然不會找麻煩。」
枯河巫點點頭,又轉向陸沉,略一躬身:「陸先生,先前承蒙照應,這份情我記著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:「黑島上的事,談不上誰欠誰。能活著出來,各憑本事。」
「陸先生說話,還是這麼直接。」
枯河巫笑了笑,目光越過陸沉,落在他肩頭的小金身上。
小金正蹲在那裡啃乾果,察覺有人盯著自己,立刻停下動作,抬起腦袋,露出兩顆尖牙。
它喉嚨里咕嚕一聲,把剩下的乾果往嘴裡一塞,轉過身,將屁股對著枯河巫。
趙魁看見這副模樣,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枯河巫也不惱,饒有興致地看了小金片刻:「這小傢伙倒有靈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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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它不喜歡別人盯著看。」陸沉伸手揉了揉小金的腦袋。
小金甩了下尾巴,繼續啃乾果。
枯河巫沒再追問。站在他身側的蘇承謙卻一直看著陸沉,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,像是根本沒把眼前的人放在眼裡。
下一刻,一股威壓從蘇承謙身上鋪開,直衝陸沉而來。
周野臉色一變,剛想上前,陸沉抬手示意他停下。
威壓逼至陸沉身前,便再也無法前進。陸沉沒有運轉真氣,只抬眼看向蘇承謙,神色平靜。
蘇承謙眉心一跳,正要加重威壓,枯河巫已經轉過頭,厲聲道:「收回去。」
蘇承謙嘴角抽動,終究收斂了氣息。
枯河巫朝陸沉略一點頭:「管束不嚴,讓陸先生見笑了。」
「下次別讓他對著不想交手的人出手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枯河巫沒有多留,帶著黑巫會的人繼續往上走。
兩支隊伍漸漸拉開距離。
趙魁望著蘇承謙的背影,皺起眉頭:「那人看著不像來選命格的,倒像專門來找不痛快。」
「有些人習慣把旁人當成對手。」陸沉道,「讓他走自己的路。」
衛青嵐眉心的青色印記一閃而過。她沒有接話,只把黑巫會幾人的位置記在心裡。
方才的試探來得快,收得也快。
陸沉卻沒忘記神識探查時遇到的兩處空洞。枯河巫身邊的黑衣中年人,仍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絕在外。蘇承謙剛才展現出的威壓雖強,卻不足以說明他的底細。
陸沉沒有再次探查。
在這片地方,神識伸得太遠,未必是好事。
又走了一段,周野和陳樹先後停下。
周野面前的火光泛著淡藍色。他站在火前片刻,確認腳下的命線與火光相連,才伸手觸碰。火焰沒有爆發出聲勢,只安靜地融入他的掌心。
陳樹選中的則是一團暗金色的火。
那團火焰不旺,懸在半空卻不見搖曳。
陳樹走近後,先將手停在火旁,等命線徹底顯現,才伸手接引。
暗金光芒沿著他的手臂沒入體內,眉心留下一點光痕,很快隱去。
兩人都沒有經歷驚險,也沒有引起旁人注意。
「成了?」趙魁問。
周野活動了幾下手腕,點頭:「成了。」
陳樹低頭感受片刻,仍是一貫的沉穩:「暫時沒什麼不舒服。」
陸沉依次看過兩人,確認氣息沒有紊亂,才道:「記住剛才的感覺。命格入體,不代表你們已經掌握它。往後怎麼走,還得靠自己。」
兩人鄭重點頭。
同行的人里,只剩阿木和陸沉還沒有擇取命格。
山上的倒計時仍在繼續。
光幕上的數字緩慢跳動,距離本層出口關閉,只剩一個時辰多一點。平原上仍有人急著尋找火光,山腰間不時傳來驚呼和打鬥聲。有人選中命火後匆匆離開,也有人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。
隊伍繼續向上。
走到約莫三分之二的山高時,四周的景象驟然變了。
雲層壓在山頂,雷聲接連炸開。每一道閃電划過,都照出山體上交錯的裂紋。那些裂紋深淺不一,像整座山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慢撕扯。
腳下的重力也越發古怪。
石面有時沉得像壓著千斤,有時又輕得讓人站不住。趙魁剛邁出一步,身體便被一股力量拽起。周野及時抓住他的手臂,兩人才沒被甩向半空。
趙魁站穩後抬頭看了眼雷云:「這地方的路,真是越來越難走。再往上,怕是連站著都得靠運氣。」
「不是運氣。」陸沉望著前方,「這裡的規則變了。」
到了這片區域,山上的人明顯少了許多。
還留在這裡的,大多不是尋常修士。有人穿著古樸長袍,氣息深沉;有人背著重刀,步伐紮實;還有幾人戴著面具,看不清身份,彼此間卻留著一段不短的距離。
眾人互相提防,誰也沒有輕易靠近誰。
前方不遠處,一團火光懸在半空。
它十分醒目,光芒強盛,卻沒有被四周的風雷擾動。火焰外緣透著紫色,內部則泛著沉靜的金光,像一輪被困在雷雲中的太陽。
幾個人圍在火光附近,卻沒有誰敢上前。
有人放出神識,剛碰到火焰邊緣,臉色便驟然發白,連退數步。還有人繞著火光走了半圈,似乎察覺到危險,最終停在原地。
沒人開口。
雷聲從山頂滾過,紫金色火焰仍懸在半空。光落在眾人臉上,隨著雲層明滅。
陸沉看了一陣,正要放出神識探查,身旁的阿木忽然停下腳步。
一路上,阿木對那些高懸的命火興趣不大。他大多時候都在觀察周圍的人,偶爾低頭看看掌心的半扇門形印記,像是在聽某種旁人聽不見的動靜。
此刻,他的目光卻牢牢落在紫金火焰上。
那是他第一次表現出如此明顯的興趣。
阿木抬起手,掌心的門印映著雷光,漸漸泛起藍紫色。
「阿木?」陸沉看向他。
阿木沒有回答。
他望著那團火,喉結輕輕滾動,像是聽見了雷聲深處傳來的呼喚。
遠處,紫金色火焰閃了一下。
阿木掌心的門印隨之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