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走出幾步,想起方才山腰上蘇承謙的那番試探,眉頭微蹙。他放慢腳步,側頭低聲問向跟上來半步的衛青嵐:
「青嵐,我有點想不通。蘇承謙為什麼總對我有敵意?我跟他之前並無交集。」
衛青嵐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
「你原來不知道啊?」她壓低聲音,「蘇承謙是謝澤凱的好哥們。他是蘇家旁支里最優秀的子弟,當年跟蘇晚寧齊名,沒少被人拿來相提並論。」
陸沉腳步頓了一瞬。
謝澤凱。那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了。
「他跟謝澤凱關係很好?」
「穿一條褲子長大的。」
陸沉總算明白了。
他淡然一笑,沒有再多問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衛青嵐看了他一眼,也退回了隊伍。
「趙魁,我送阿木過去,你護住他們。」
陸沉再說了一句,便帶著阿木和小金向前走去。
趙魁應聲上前,橫身擋在衛青嵐、周野、陳樹等其他組員前面。
周野看了眼遠處的紫金火焰,喉結動了動。
「那東西……真要讓阿木過去?」
「陸先生既然這麼安排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」趙魁目光沒有離開前方,「你們別亂動。」
「我只是問問。」
「那就站著問,別往前走。」
周野張了張嘴,最後沒有吭聲。
此時,陸沉三人已經踏入雷火籠罩的範圍。
腳下的山石被雷霆烤得發黑,每走一步,都能踩碎幾片薄薄的石殼。碎屑落地,竟還帶著細小的電弧,沿著鞋底往上竄。
阿木肩膀一抖,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。
「先生,地在咬人。」
「那是雷力。」陸沉說,「別分心。」
「哦。」
阿木答應得很快,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小金蹲在陸沉肩頭,伸爪拍了拍他的耳朵,像是在提醒他別走神。
阿木瞪了它一眼,小金立刻縮回腦袋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越往前,雷聲越重。
起初只是雲層深處傳來的悶響,走到後來,雷音已經像巨石貼著耳邊滾過。山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落,遠處幾道電光劈進山谷,照得所有人的臉一陣白、一陣暗。
那團紫金色火焰懸在半空。
它只有海碗大小,外層燃著紫色雷光,火心卻是一片沉靜的金色。沒有火舌飛濺,也沒有熱浪席捲,周圍十丈內卻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石頭。地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紋,裂縫中偶爾竄出一道藍紫色電芒,像有什麼東西被困在山底,正隔著岩層呼吸。
陸沉在十丈外停住腳步。
阿木也隨之停下。
前方的雷火懸在半空,周圍有七八名試煉者守著。他們衣著各異,有人手持長槍,有人背著寬刀,還有兩人結伴站在一塊巨石後面,顯然已經等了很久。
每個人都盯著那團紫金火焰。
可沒有人敢真正靠近。
地上還趴著半具焦黑的屍體,不用問,就是方才強搶的人。
陸沉的神識從火焰邊緣掠過,最終落在阿木身上。
那根命線果然在。
細如髮絲的光線從阿木右手掌心延伸出去,穿過一層層雷光,最後沒入紫金火焰深處。它沒有半點飄搖,像一條埋藏在歲月里的舊路,早就把兩端連在了一起。
先前沒有出現,只是因為火焰還沒有作出回應。
如今,命線已經顯形。
陸沉側過臉,看了阿木一眼。
阿木的視線始終落在那團火焰上,腳步停在那裡,整個人卻像已經走了很遠。
「先生。」他輕聲問,「它是不是在等我?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阿木抿了抿嘴,抬腳繼續向前。
剛邁出兩步,一名身材魁梧的試煉者便從巨石旁走了出來。
那人足有兩米高,肩上扛著一柄黑色鐵錘,錘頭還纏著未散的雷光。他看了看陸沉,又看了看阿木,語氣很不客氣。
「這裡有人了,換個地方。」
阿木沒有停。
那魁梧漢子眉頭一皺,伸手攔在他面前。
「說你呢,小子。」
阿木仍舊往前走。
他似乎沒有聽見,或者聽見了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。眼看兩人就要撞上,魁梧漢子伸手抓向他的肩膀。
手掌剛碰到阿木的衣服,阿木右臂的雷紋突然亮了。
一聲悶響。
魁梧漢子像撞上了一座山,整個人倒飛出去,鐵錘脫手,擦著地面滾出十幾丈。他後背撞上山岩,石壁裂開數道縫隙,碎石劈頭蓋臉落下。
周圍頓時安靜。
連翻滾的鐵錘都停了下來。
魁梧漢子捂著胸口坐起,嘴角滲出血絲。他盯著阿木,滿臉難以置信。
周圍幾人倒吸涼氣,握兵器的手都緊了,不自覺後退半步。
一個照面,就廢了一個體修。
「你……」
阿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臂。
「我沒打你。」
「你還想怎麼打?」魁梧漢子撐著石壁站起,「這裡的命火尚未認主,誰都有資格爭。你憑什麼——」
「憑他和那團火有緣。」
人群中,一個身穿青衣的女子開了口。
她一直站在最靠近雷火的位置,手裡握著一柄窄劍,劍鋒已經被雷力燒得通紅。說話時,她看了看阿木的掌心,隨後又看向火焰深處。
「雷火不抗拒,說明雷火有了選擇。你再攔下去,才是在壞規矩。」
魁梧漢子臉色難看。
「你看得清?」
「看得清。」
青衣女子沒有多說,往旁邊讓開一步。
她這一退,其他幾名試煉者也開始交換目光。
有人不甘地咬牙,有人打量著阿木右臂的雷骨,還有人悄悄退到了更遠處。命火雖好,也得有命拿。剛才那一下已經足夠說明,這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少年並不好惹。
陸沉走到阿木身邊,擋住了魁梧漢子還想追來的視線。
「命火選誰,是它的事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,落在雷聲里,卻讓附近的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想爭,可以等它拒絕之後再爭。現在擋路,沒必要。」
魁梧漢子握緊拳頭。
他看了眼陸沉,又看了眼那團紫金火焰,最終還是將鐵錘撿了回來,退到一旁。
「我倒要看看,他能不能活著把它帶走。」
阿木沒有理會。
他攤開右手。
掌心那半扇門形印記逐漸亮起,藍紫色的光沿著紋路一寸寸流動。與此同時,他右臂的雷骨也透出光芒,肩膀、手肘、腕骨接連亮起,仿佛皮肉之下藏著一條正在甦醒的雷河。
一道電光從阿木眼底掠過。
紫金火焰隨之晃動。
四周的溫度猛然升高,地面裂縫裡迸出數道火星。火焰外層的紫雷向外擴散,撞在附近的岩壁上,岩石當場炸開,碎片裹著火星四處飛濺。
眾人紛紛後退。
青衣女子護住面門,低聲道:「它在排斥外來氣息。」
陸沉沒有說話。
他看得比其他人更清楚。
那根命線正在一點點變粗,阿木掌心的印記也有了變化。半扇門的輪廓浮出皮膚,門縫裡透出一線金光,像有一扇關閉多年的門,終於聽見了門外的呼喚。
阿木伸出手。
雷火距離他的掌心只剩三尺。
一陣雷鳴落下,阿木的衣角被氣浪掀起,臉上也沾了幾粒飛來的焦土。他沒有躲,只看著那團火焰。
過了片刻,他輕聲開口:
「過來。」
火焰沒有回應。
阿木又等了一會兒,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。
「我找了你很久。」
這句話落下,周圍竟安靜了半瞬。
阿木像是沒有察覺旁人的目光,繼續說道:
「外面很冷。你跟我回去。」
陸沉看著他,沒有打斷。
那團紫金火焰猛地一顫,火心裡的金光向外擴散。雷聲在這一刻連成一片,雲層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,數十道電光同時垂落,圍著火焰織成一張巨大的雷網。
「退!」
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附近的試煉者立刻向後撤去。
趙魁上前半步,將大家護在身後。裂盾虛影橫在眾人頭頂,剛接住一道落雷,盾面便傳來刺耳的摩擦聲,表面裂開一道新的縫隙。
「陸先生!」趙魁沉聲道,「雷勢太大了!」
「守住他們就好。」
「阿木呢?」
「他自己會選的。」
趙魁皺眉看向雷網中的少年。
阿木站在距離火焰不到三尺的地方,衣服已經被雷風割開幾道口子,裸露的皮膚上布滿細小電痕。他依舊沒有後退,右手向前伸著,掌心那半扇門印記越來越亮。
一縷紫雷順著他的手臂爬過。
阿木身體一晃,腳下的石頭裂成兩半。
他咬住牙,重新站穩。
陸沉看見,阿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,呼吸也開始變重。雷火還沒有真正接受他,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試探他的承受力。
再往前,便是生死關。
「先生。」阿木忽然回頭。
隔著翻滾的雷光,他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「先生,它不肯過來。它怕我把它丟了。」
陸沉站在電光邊緣,衣角被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"那就安慰它。"
「它會聽嗎?」
「會。」
阿木認真想了想,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火焰。
「那我抱住它。」
陸沉眸光一動。
下一刻,阿木跨過最後三尺距離,雙臂張開,直接將那團紫金火焰抱進懷裡。
「瘋子!」
魁梧漢子失聲喊道。
青衣女子也變了臉色:「快退!雷火入體,他會被燒穿經脈!」
聲音被爆響吞沒。
白光裹住了阿木。衣物轉眼燒成灰,皮膚焦黑開裂,青煙滾滾而起。
"阿木!"
周野腳下一動,被衛青嵐一把扣住肩膀:"站住,看陸先生!"
陸沉沒動。他五指微張,神識死死扣著那根命線。
火焰撞進阿木胸口後,沒有往臟腑里鑽,而是沿著筋脈直衝右臂。雷骨發出金屬般的清響,一節節撞擊。火在撕扯,雷在對沖,阿木的氣息時高時低,那根線卻一直沒斷。
阿木渾身抽搐,牙關咬得咯咯響,嘴角溢出的血剛流出來就被烤乾。他十指扣死,骨節發白,青筋暴起,手臂越收越緊。
沒鬆手。
雷光一道接一道砸下來,他的背脊被劈得發黑,仍舊抱著不放。
雷瀑深處,傳來一聲低啞的笑。
很快,笑聲越來越大,壓過了雷鳴。
"哈哈……哈哈哈!"
雷光中,他的聲音嘶啞,卻帶著難以遮掩的暢快。
「我就知道是你!」
紫金火焰猛然一縮。
所有雷光朝阿木右臂匯聚,火焰從他的懷中化作一道紫金流光,順著手臂沒入雷骨。那一瞬間,阿木整條右臂亮如白晝,骨紋之間浮出細密的金色火線。
半扇門形印記在他掌心完全顯現。
門內的光芒亮了一下,隨即熄滅。
風重新吹過山頂,捲走滿天焦煙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遠處殘留的試煉者張著嘴,喉嚨里發出乾澀的抽氣聲,看阿木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。
阿木低頭,試著握了握右拳。
啪。
一線紫金電芒在指縫間一閃,空氣里炸出一聲脆響。
他咧嘴一笑,摸了摸炸成雞窩的頭髮,轉頭沖陸沉說:"先生,它進來了。挺沉的。"
小金蹲在陸沉肩頭,先是愣了片刻,隨後捂著肚子似的前仰後合,嘴裡發出一串幸災樂禍的唧唧聲。
阿木抬頭看它。
小金立刻坐直,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你笑什麼?」阿木問。
小金把臉轉到一旁。
阿木也不再追問。他看向陸沉,臉上滿是認真。
「先生,帶它回來了。」
陸沉走到他面前,視線從他的肩膀一路落到右手。
「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阿木閉上眼,仔細感受片刻。
「手臂有點麻,身上有點熱。」
「經脈呢?」
「通的。」
「神魂?」
「也在。」
「雷火有沒有抗拒?」
阿木想了一會兒,搖頭。
「沒有。它認得我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卻比剛才那場雷霆更讓人心裡發緊。
陸沉看了他片刻,點頭道:「先別催動它。等身體適應。」
阿木答應下來,剛要放下手臂,陸沉的神識卻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波動。
那波動來自附近不遠處。
若有若無,轉瞬即逝。
陸沉沒有回頭。
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神識卻沿著山勢鋪開,將附近的岩壁、亂石、雲層逐一掠過。除了尚未散盡的雷力,再沒有找到第二道氣息。
那股窺探已經消失。
快得像只是一縷錯覺。
陸沉收回神識,抬手在阿木肩上拍了一下。
「走,先回去。」
阿木點頭,跟在他身旁。
趙魁很快迎了上來,上下打量著阿木。
「還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
「傷得重不重?」
阿木想了想:「就是有點燙。」
小金又在旁邊唧唧叫了兩聲。
趙魁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扔過去:"先披上,光著像什麼話。"
阿木接住,套在身上,袖子長出一截。
趙魁看著阿木那副被雷劈過的模樣,嘴角抽了一下,趕緊偏開臉。
幾名試煉者仍站在遠處。
魁梧漢子看著阿木的右臂,臉色變了幾次,最終沒有再出聲。那名青衣女子則朝陸沉拱了拱手。
「恭喜。」
陸沉略一點頭,沒有停留。
紫金雷火已經擇主,周圍的雷勢也開始緩慢消退,可陸沉心裡的警惕並沒有散去。
剛才那道神識太快,也太乾淨。
對方沒有出手,只看了一眼。
可有時候,旁觀本身就意味著等待。
陸沉抬頭望向翻湧的雷雲,眸色深了幾分。
隨後,他帶著阿木、趙魁和小金,朝眾人暫時落腳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,紫金雷光在阿木右臂中閃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應。
也像是在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