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命格擇取結束期限,只剩不到三十分鐘了。
中央山脈上的火光稀疏了許多。山腳與山腰間,先前還算得上熱鬧,如今只剩零星幾簇命火。選定命格的人陸續離開,沒能找到合適火焰的修士仍在山間徘徊,不甘心地四處尋找。
陸沉身邊的人,大多已經有所收穫。
只有他還空著手。
周野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朝山腰下方望去:「比來時想的好不少。要不是陸先生一路照應,我們這會兒還不知道能剩下幾個人。」
陸沉沒有接話,目光越過山脊,落向更高處。
他的神識沿著山壁掃過一簇簇命火。有的氣息厚重,有的銳利逼人,也有幾團火焰透出靈性,遠遠看去就知道不尋常。
可它們沒有一團回應他。
陸沉收回神識,神色如常。命格這種事,強求不來。沒有感應,便說明緣分未到。
「黑巫會那邊,差不多都選完了。」趙魁朝遠處抬了抬下巴。
蘇承謙正站在一團幽青色火光旁,幾名黑巫會弟子跟在他身後。他看見陸沉兩手空空,唇邊浮起一點笑意,聲音也比剛才響了些。
「陸先生一路替別人挑火,忙得不輕。怎麼到了自己頭上,反倒沒著落了?」
附近有人低笑。
「命格講緣分。有些人本事再大,緣分不到也沒用。」
趙魁當即往前一步: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趙魁。」陸沉叫住他。
趙魁停下腳步,胸口起伏了兩下,到底沒再開口。
人群邊上,巴圖蘭拄著骨杖,朝蘇承謙看了一眼。
他沒有加入爭執,只在陸沉從身邊經過時,壓低聲音道:「上頭的路不好走。」
說完,他頓了頓骨杖,沿著另一條山道離開。
陸沉望向前方:「走吧。」
越往山頂,路越窄。
石階斷斷續續,有些地方只剩貼著崖壁的一道窄道,另一側是翻滾的雲霧。命火周圍不時傳來悶響,有人剛邁出一步,腳下的山石便整個翻轉,連人帶影墜入雲中。
周野看著前方的山路,遲疑道:「再往上走,風險不小。要不我們先下撤?」
衛青嵐沒有立刻回答,轉頭看向陸沉:「你要是還想找,我們可以分開。山頂附近或許還有機會,時間卻不多了。」
「先一起下。」陸沉搖頭,「沒緣分的事,硬找也找不來。」
衛青嵐點點頭,正要招呼眾人動身,陸沉肩頭的小金忽然坐直了。
它望了陸沉一眼,又朝山頂轉過頭。那雙黑亮的眼睛盯著雲層深處,片刻後,伸爪拍了拍陸沉的肩膀,朝峰頂指去。
陸沉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。
雲縫間,一點金紅色的光閃了一下,很快被雲霧遮住。
「小金,你看見什麼了?」
小金沒有出聲,爪子卻抓住了陸沉的衣領,拼命往上扯。它平時最愛偷懶耍賴,這副急切的模樣倒少見。
衛青嵐也看見了它的動作:「上面情況不明。要不先觀察一下?」
「它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。」陸沉把小金從肩上抱下來,檢查了一遍它的爪子,「你們先下撤。趙魁,路上別分開。」
趙魁應道:「我會帶好他們。你也當心。」
阿木已經走到陸沉身旁。他看了看小金,又望向山頂,掌心那半扇門形印記透出一點紫光。
「我跟你們去。」
「好。」
小金一落地便朝山上跑去。
它步子不快,身形卻靈巧,沿著斷裂的石階穿行,眨眼間就跑出一段。前方白霧湧上山道,它沒有直衝過去,而是斜身躍上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。
幾根細長黑刺隨即從霧中彈出,擦過石階,深深扎進它剛才停留的地方。
阿木抬起右臂,雷骨亮起,紫金電光貼著岩面掠過。黑刺立刻縮回霧裡,消失不見。
「別追。」陸沉攔住阿木,「先跟上小金。」
小金頭也不回,繼續朝前跑。
每當路面傳出異響,它總能搶在山石崩裂前躍開。有兩次,陸沉還沒察覺腳下有變,小金已經咬住他的褲腳,將他往旁邊拽開。下一瞬,他原本站立的石階轟然塌陷,碎石滾進雲霧。
阿木低聲道:「它像是知道哪裡不能走。」
「先跟著它。」
不到五分鐘,三人越過最後一段陡坡。
山頂沒有寬闊的平台,只有一塊從山體伸出去的黑色石台。石台上方,拳頭大小的金紅火焰懸在半空,安安靜靜地燃著,像一盞被放在風裡的燈。
它顏色濃而純,火心凝著一團金光。沒有逼人的威壓,也不見灼人的熱浪,反倒透出些暖意。
這樣的火焰出現在險象環生的山巔,顯得格外突兀。
石台周圍站著幾名修士,分成三撥,彼此隔著距離,誰也沒有靠近。
陸沉先看見了石台邊的灰燼。
灰白的殘灰陷在石縫裡,被風吹得一點點散開。再往外看,山壁上還有幾道焦黑的人形印記,邊緣被燒得發脆。
這些人顯然都試過接近金火。
一名灰袍老者察覺有人上來,轉身攔住他們。
「這團火已經有人看守。幾位請止步。」
他身旁兩名修士隨即上前,目光落在陸沉和阿木身上,滿是戒備。至於小金,他們只掃了一眼,似乎只當它是跟來的靈獸。
陸沉沒有與他們爭辯。
他的神識再次捕捉到那道若有若無的窺探感。那感覺從人群間掠過,轉瞬即逝,像有人在暗處看了他一眼。
陸沉沿著人群掃視,沒有找到可疑之處。
那個人就在附近,卻藏得極好。 究竟是誰?
金火就在這時動了。
它從原處飄起,越過石台邊緣,朝陸沉一行人緩緩飛來。
守在附近的幾名修士頓時緊張起來。有人握住兵器,有人向前半步,目光在陸沉身上來回打量。
金火沒有停在陸沉面前,也沒有靠近阿木。
它徑直飛向小金。
火焰拖著一縷細細的金紅光線,在空中划過。
小金站在陸沉腳邊,仰頭看著它,連往常愛亂動的尾巴也靜了下來。
「攔住他!」灰袍老者厲聲喝道。
他認定金火是被陸沉引了過來,話音未落,身旁兩名修士已經同時出手。
一道掌風直劈陸沉面門,另一人揚手打出數枚黑色釘刺,分取陸沉肩頭與腰側。
釘刺破空時帶起尖銳的嘯聲,石台邊的幾名修士也跟著圍了上來,顯然打算趁亂搶先奪火。
陸沉抬手結印,青黑真氣橫在身前。數張金剛符接連亮起,淡金色屏障才剛成形,掌風與釘刺便已撞了上來。
轟!
屏障猛地一震,光紋層層盪開。陸沉腳下滑出半步,鞋底在石面上擦出一道白痕。
一枚釘刺穿透屏障邊緣,擦著他的肩頭飛過,釘進身後的石柱。石柱當即裂開,碎屑飛濺。
「別讓他靠近金火!」灰袍老者又喝了一聲。
「它朝小金去的!」阿木擋在陸沉身側,急聲道。
沒人理會他的解釋。
兩名修士一左一右逼近,法器上的靈光同時亮起。
阿木抬臂架開迎面一擊,雷骨上紫光迸發,電芒順著對方兵器竄上手腕。
那人慘叫一聲,手掌失了力道,法器脫手飛出。
另一人趁勢從阿木身後繞過,直撲陸沉腳邊的小金。
阿木猛地回身,右臂橫掃。
砰!
那人被雷勁掃中胸口,整個人撞上石台邊緣,口中噴出一口血,翻滾著跌倒在地。他掙扎著想爬起來,手臂卻撐不住身體,臉色頓時白了下去。
小金仍仰頭望著金火,半步也沒退。
「都住手!」青衣女子厲聲喝道,「你們看不出來嗎?金火根本沒理會陸沉!」
「少在這裡裝明白!」灰袍老者袖袍一振,掌中凝起一團灰白色氣勁,迎面拍向陸沉,「命火擇主之前,誰都不能帶走!」
陸沉抬手迎上。
兩股真氣轟然相撞,石台上捲起一陣勁風。淡金色屏障再次浮現,擋住正面衝擊,卻被灰白氣勁壓得向內凹陷。
陸沉手腕一轉,青黑真氣沿著屏障邊緣繞開,順勢卸去對方大半力道。
老者一掌落空,腳下踉蹌半步。
陸沉沒有追擊,只冷聲道:「我沒碰它。」
「你說沒碰就沒碰?」灰袍老者惱怒地再度抬手。
就在這一剎,阿木身後的修士又舉起法器,想趁他分神襲向小金。
阿木察覺風聲,轉身一腳踹在對方腹部。
那人倒飛出去,撞在石壁上,法器砸落地面,發出一聲脆響。周圍幾名修士終於遲疑起來,出手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金火卻沒有停。
它從眾人頭頂掠過,拖著一縷細細的金紅光線,直直落向小金。
灰袍老者臉色驟變,伸手便要攔截。
陸沉抬臂擋住他的去路。兩人的手掌撞在一起,勁氣炸開,灰袍老者被震得退了兩步,袖口撕裂,露出一截布滿舊傷的手腕。
「讓開!」他厲聲道。
「來不及了。」陸沉說。
金火落進小金懷裡。
沒有爆響,也沒有火星四濺。那團金紅光芒貼上小金胸口,轉眼便沒入它體內,連一絲餘光都沒有留下。
小金全身一僵。
陸沉臉色一變,伸手去接。小金眼睛緊閉,身體軟軟地向後倒下。
陸沉一步跨出,將它抱進懷裡。
山頂驟然安靜。
幾名剛才出手的修士還保持著攻擊的姿勢,臉上的怒氣尚未散盡,神情卻已僵住。
阿木擋在陸沉身前,右臂雷光仍在跳動。
灰袍老者望著空蕩蕩的半空,張了張嘴,半晌沒能出聲。
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金火,就這麼消失了。
陸沉低頭看著小金,一隻手托住它的後背,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它胸口。
小金毫無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