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沒理會圍上來的人。
他先把小金放在石台邊一塊平整的地方,托住後頸,指腹貼上它的胸口。小金軟軟地蜷著,那隻總愛亂抓的爪子垂在一邊,連尾巴尖都不動了。
他俯下身,聽了一會兒。
有氣。
他又捏住小金的前爪,找到脈門。脈搏很輕,要隔上好一陣才跳一下,但沒斷。
陸沉緊著的肩膀鬆了半分。
「都退開。」
沒人動。
灰袍老者往前壓了一步,目光釘在小金身上:「那團命火,進了它的身子。」
「你看得比我清楚。」
「它要是扛不住,命火就會散出來。」老者嗓子發乾,「我們在這山頂守了這麼久,總不能連個說法都沒有,就讓你把人帶走。」
陸沉手指沒離開脈門,眼皮也沒抬:「你們守了這麼久,剛才它飛過來的時候,怎麼沒人去接?」
老者被噎住,臉漲紅了。
他身後一個年輕修士憋不住:「一隻畜生!命火何等金貴,憑什麼落在它身上?」
話音沒落,阿木已經跨到陸沉和小金前頭。
「它有名字。」
年輕人嗤了一聲:「叫什麼?叫了就能頂命格?」
「小金。」
「名字又不能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陸沉說,「它現在要安靜。」
聲音不重,周圍的嘈雜卻像被掐了一把,低了下去。
阿木沒讓開,右臂上的雷紋在皮下遊走,一明一滅。幾個修士原本還想往前蹭,看了一眼那條手臂,腳都收了回去。
陸沉重新低頭。
小金身上沒有焦痕,胸口的毛乾乾淨淨,找不出一絲火燒過的痕跡。呼吸平緩,脈搏雖弱,卻比剛才清楚了些。
怪的是它丹田附近。
那裡多了一股陌生的熱流,慢慢悠悠地在經脈里走。它碰到丹田,停一停,又往心口去,像剛搬進新屋的人,每一間都要摸一摸,看一看。每經過一處,小金的脈搏就跟著輕輕一跳。
陸沉沒往裡探真氣。
那東西既然是自己進去的,就未必是禍。他這會兒硬塞外力進去,等於在一戶人家屋裡亂翻,驚了它,反倒要出事。
「阿木,守外側。」
「嗯。」
阿木向前挪了半步,肩背把小金擋得嚴嚴實實。山風掀起他的衣擺,雷光在袖口下一閃即滅。灰袍老者盯著他,鞋底在石面上磨了磨,終究沒再往前。
「陸先生!」
山道下傳來周野的喊聲。
陸沉抬頭,衛青嵐帶著趙魁、周野折了回來,後面還跟著幾個龍組隊員。趙魁老遠就看見地上的小金,腳步一下加快,到了石台邊又硬生生剎住,生怕踩著什麼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金火進了它身上,人昏過去了。」
趙魁蹲下,伸手想摸,在半空停住,縮了回去:「還有氣沒?」
「有,脈也在。」
衛青嵐掃了一眼地上的灰燼和遠處焦黑的石壁,眉頭擰起:「你們有人受傷嗎?」
「沒有。」陸沉朝老者那邊偏了偏頭,「他們想知道金火去哪了。」
「命火是眾人的機緣。」灰袍老者搶著說,「不能因為落進一隻靈獸身子裡,就當沒這回事。」
「火是自己飛的。」趙魁站起來,擋到陸沉側邊,「你現在問他,他也答不上來,人都暈著呢。」
「那你們要把它帶走?」
「不然呢,晾在這兒給你們看?」
衛青嵐沒接話,只低頭看了看小金的鼻息,抬頭問周野:「還剩多久?」
周野翻開計時器,臉色不太好看:「不到二十分鐘。而且你們看。」
不用他指,山腰方向一團青火已經暗了下去。
像是有人在遠處,一盞一盞吹燈。
石台上的幾個人也看見了。有人往山頂方向抬了抬腳,又收回來,面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「時間快到了。」灰袍老者說,「大家都該離開山頂。」
「這話你先走一個給我們瞧瞧。」趙魁冷笑。
「你……」
「趙魁。」衛青嵐壓住他,轉向老者,語氣平靜,「我們不留這兒找火,要帶小金下山。你擔心它體內的東西,等它醒了,大家再談。」
「它醒不醒得來,誰說得准?」
「金火入體你親眼見了。」陸沉說,「現在叫不醒它,問也是白問。」
「那你至少讓我們查一查。」
「不行。」
兩個字,乾乾脆脆。
老者眼角抽了一下。他身旁那年輕修士往前蹭半步,手裡的法器抬了寸許。阿木同時轉身,站到那人和陸沉之間。
「想查它,先過我這關。」
年輕修士看著他那條泛著雷光的右臂,手慢慢垂了下去。
陸沉把小金抱起來,托著它的腦袋,讓它枕在自己臂彎里。小金耳朵尖貼著他的衣襟,胸口一起一伏,輕得像貓。
「撤。」他對衛青嵐說。
「趙魁帶前隊,探路。周野斷後,數人頭。」衛青嵐下令,「都跟緊,別散。」
隊伍動起來了。趙魁先下,一步一步踩實了才讓後面的人跟;周野不停回頭清點;衛青嵐走在陸沉左後側,眼睛始終瞟著石台那邊。
灰袍老者沒讓開全部的路。
陸沉停下,看著他:「還有話?」
「命火不是尋常機緣。」老者的目光死死黏在小金身上,「它既然入了這隻靈獸,總該給大家一個交代。」
「等它醒了,我問它。」
陸沉繞開他,繼續往下走。
沒人出手。灰袍老者身後幾個人手攥著法器,攥了松,鬆了又攥。剛才那一下交手他們看得明白,陸沉不是一個人,金火又是自己投進小金懷裡,這會兒誰敢硬搶,能不能搶到都兩說,惹出什麼後果更沒人敢賭。
可他們也捨不得走。
陸沉走出十幾步,回頭瞥了一眼。那幾個人遠遠綴在後頭,不敢靠近,也不肯散去,像一群聞到肉味又怕燙嘴的狼。
「跟著呢。」趙魁壓低嗓子。
「讓他們跟。」
阿木走在旁邊,悶聲道:「要不我回去嚇唬嚇唬?」
「你省省雷。」陸沉說,「一會兒還有用。」
話音剛落,懷裡的小金動了一下。
陸沉腳步一頓。
小金沒睜眼,只是爪尖輕輕一勾,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他低頭。
小金的毛里閃過一線極淡的金紅,細得像錯覺,一眨眼就沒了。接著,那隻勾著衣襟的小爪指尖,有一點光慢慢亮起來,也是金紅的,像燈芯剛燃起來的那一點火。
「怎麼?」衛青嵐問。
「它動了。」
「醒了?」
「沒有。」
陸沉把小金往懷裡攏了攏,用手掌蓋住那點光。小金呼吸平緩了許多,爪子還抓著他,沒有松。
走到半山腰,天色已經暗下來一層。
遠處山壁的命火大片大片熄滅,整座山像一盞被人慢慢調暗的燈。周野低頭看計時器,念了一聲:「十五分鐘。」
前方山道轉角,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「龍組的?」
一串人影從雲霧裡走出來,黑袍,骨杖,領頭的是蘇承謙。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黑巫會弟子,枯河巫沒露面,只有那個黑衣中年人落在最後,帽檐壓得很低。
陸沉神識一探,又是那種「空洞」。
「喲,陸先生。」蘇承謙笑著迎上來,目光先落到小金身上,又慢慢滑回陸沉臉上,「我聽說山頂出了點事。那團最高的金火,被一隻靈獸吞了?」
沒人答話。
「這可不得了。」蘇承謙搖著頭,故意提高了聲調,「最高的命火,不給人,反倒給了你們龍組帶來的畜生。陸先生,你該不會是想拿它替自己擋命格吧?」
後頭的黑巫會弟子跟著起鬨,幾個人的目光立刻往陸沉懷裡掃。
趙魁嘴一歪:「你們黑巫會吃飯是不是只長舌頭?」
「我只是替大家問問。」蘇承謙攤手,「命格是天地公選,一隻靈獸,怎麼也不該獨占。要不陸先生把它交出來,讓大家一起驗驗,也好還你個清白。」
「清白?」衛青嵐冷冷道,「我們要什麼清白?」
「規矩在這兒,總得有人說話。」
蘇承謙話裡帶刺,一步一步往前逼。他身後那些人也隨之散開,隱隱封住了兩側的山路。
陸沉沒動,只抬眼看他。
蘇承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。
他想起來先前那一次,陸沉連真氣都沒運,只抬眼,他的威壓就撞了個空。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,反倒比殺氣更難受。
「讓路。」陸沉說。
「陸先生這是……」
「我懷裡有病人。」
陸沉往前走。
不快,一步一步,鞋底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響。他懷裡抱著小金,右手卻空著,那隻手自然垂在腰邊,指縫間有青黑真氣若有若無地流。
蘇承謙想擋,手剛抬起,一陣細碎的雷聲從阿木袖口裡滾了出來。
蘇承謙的手停了。
「蘇公子。」人群後頭,巴圖蘭拄著骨杖走了過來,嗓音沙啞,「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,別耽誤。」
「巴會長?」
「再磨蹭,命格沒拿到,出口還關了。」巴圖蘭看著前面,語氣淡淡的,「你想留在這山里,我不攔你。」
蘇承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身後弟子們也開始交頭接耳。倒計時的話一出口,沒人再有心思對峙。
他咬著後槽牙,讓開半個身位。
陸沉從他身邊走過,一句話沒說。
走出很遠,他才聽見身後蘇承謙壓低的怒聲,被山風吹得七零八落:「……盯住他……」
阿木回頭看了一眼:「他們也跟著。」
「嗯。」陸沉說,「山頂那撥在後頭,黑巫會在邊上,這是想看我們哪一刻露怯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該走走。」陸沉低頭看了一眼小金。
小金的指尖,那點金紅光沒有熄。它像一粒藏在灰里的火星,一明一暗,跟著呼吸的節奏輕輕起伏。
陸沉把它抱緊了些。
「撐著點。」他在小金耳邊低聲說,「下去了,再給你找吃的。」
小金沒醒。
可那隻勾著他衣襟的小爪,往裡又收緊了一點。
山路繼續往下延伸。
身後,更多的命火一盞接著一盞暗下去,山頂那片金紅的餘暉也徹底淡了。
距出口關閉,還有十四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