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距出口關閉，還有十四分鐘。」
周野報完時間，隊伍里沒人接話。
下山的石道窄得只容兩人並肩，右側是貼著山勢延伸的岩壁，左側雲霧翻湧，深不見底。
陸沉背著小金走在隊伍中間，阿木緊挨著他，右臂垂在身側，紫金雷紋時隱時現。
小金還沒醒。
它的爪尖勾著陸沉胸前的衣料，那點藏在指尖的金紅微光也沒有熄滅。陸沉一路留意著它的呼吸，直到確認仍舊平穩，才把視線轉向前方。
「都別停，跟緊點。」衛青嵐走在前面，「這段路過了，再集合。」
趙魁應了一聲，帶著幾名隊員先下去探路。周野留在隊伍末尾，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。
身後的腳步聲始終沒有斷。
蘇承謙帶著黑巫會的人落在後方，山頂那幾名修士也跟了下來。兩撥人隔著一段距離，誰都沒有走在最前面，卻也誰都沒有離開。
趙魁回頭看了一眼，壓著嗓子道：「真打算跟一路？」
「他們不敢走近，也捨不得走遠。」陸沉說。
阿木轉過臉：「那要不要我回去問問？」
「你看著小金。」
「哦。」
阿木沒再說話，往陸沉身邊靠了半步。
山風吹過石道，一簇貼在崖壁上的白色命火隨之搖晃。幾息之後，火光暗下去，化成一點灰燼，沿著山壁滑進雲里。
周野抬頭看了看：「又滅了一團。山上的火越來越少了。」
「你只管看路。」趙魁說，「看火容易踩空。」
「我沒踩空過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一直提醒你。」
周野想反駁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隊伍轉過一道山壁，前方石階忽然變窄。趙魁抬手示意眾人停下，先用刀尖探了探路面。石階上有幾道細裂縫，裂縫裡透著幽藍的光。
「從岩壁邊走。」他道，「別踩裂口。」
眾人依次通過。
陸沉背著小金走得慢，阿木走在他身側，隨時準備扶一把。
剛踏上窄道，蕭彥初忽然抬手，攔住了後面的人。
「先等等。」
衛青嵐回頭：「發現什麼了？」
蕭彥初看向山道外側。那邊亂石堆積，碎石縫裡嵌著幾片焦黑的枝葉，風吹過時卻沒有一片移動。
「前面有東西。」他說。
周野朝那邊看了看：「石頭？」
「我說不上來。」
蕭彥初沒有貿然靠近，只把手裡的短刃抬了起來。趙魁也走到隊伍前面，擋住窄道。
後方的蘇承謙停了下來。
「又怎麼了？」他不耐煩道，「時間不多，別把路堵死。」
「有東西靠近。」蕭彥初沒有回頭。
蘇承謙嗤笑一聲：「這山上的東西還少嗎？難道每塊石頭都要問過才能走？」
話音剛落，亂石堆里亮起一點微光。
很淡。
風一吹，像是隨時會滅。
緊接著，第二點、第三點也從石縫間浮起。七個光點先後出現，大小相近，顏色幾乎被暮色吞沒。它們沒有火焰的形狀，只是七點模糊的亮光，在半空輕輕搖晃。
沒人先開口。
陸沉望著那七點光，神識緩緩探出。光點沒有威壓，也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，安靜得像幾顆剛從灰燼里翻出來的火星。
蘇承謙從後面走近幾步，隔著人群看了一眼。
「這就是你們說的東西？」
他笑了一聲：「七點快滅的殘火，也值得停下？」
黑巫會一名弟子跟著道：「陸先生剛才沒趕上山頂那團金火，如今倒有七點火星送上門。好歹能湊個數。」
趙魁回頭瞪了他們一眼：「你們若嫌耽誤，可以自己先走。」
「我只是擔心陸先生又要耽誤大家。」蘇承謙攤開手，「這時候還挑命火，未免不合時宜。」
陸沉沒有理他。
那七點微光往前移了一點。
他沒有動，也沒有催促，只將背上的小金往上托穩。小金的呼吸貼著他的肩膀，依舊平緩。
七點光芒停在陸沉身前，彼此相隔寸許，像在觀察他。
陸沉的神識再次掠過它們，仍舊沒有捕捉到清晰的氣息。
「陸沉，」衛青嵐低聲提醒，「身後的人還在盯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要不要先走？」
陸沉看了一眼山道。前面已經不遠，若要趕到出口，最好現在動身。
可那七點光沒有追逐別人，也沒有散開，只靜靜懸在那裡。
蕭彥初忽然開口：「它們像是在等你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蕭彥初看著光點，「剛才它們還在亂石後面。你停下來以後，就不動了。」
蘇承謙聽見這話，笑意更濃：「你的人倒會替幾團殘火說話。陸先生，你不會真以為它們認你吧？」
陸沉抬起手，掌心朝上。
「別靠近！」灰袍老者在後方喝道，「命火還沒弄清楚，誰也不能隨便碰。」
「你們剛才不是說它們只是殘火？」衛青嵐看向他，「既然不值一提，何必攔？」
灰袍老者一時沒答上來。
蘇承謙趁著眾人說話，往前挪了半步。他的目光越過陸沉，落在陸沉背後的小金身上。
「既然你們不肯讓人檢查那團金火，至少也該看看這七點光是什麼。若它們同樣是命火，正好一起弄清楚歸屬。」
他手指一抬，身旁的黑巫會弟子立刻散開，封住了窄道兩側。
阿木擋到陸沉面前。
「別過來。」
「阿木，讓開。」蘇承謙看著他，「我們只問清楚情況，不會傷那隻靈獸。」
「它還在睡覺。」
「睡著了正好，不會亂動。」
阿木臉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陸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：「不用動手。」
阿木停下，卻沒退開。
趙魁也橫過身，堵住了後方的石道：「誰要往前，先想清楚腳下的路夠不夠寬。」
窄道一邊是岩壁，一邊是雲霧，沒人願意在這裡動手。可黑巫會的人仍沒有退開，蘇承謙也盯著陸沉，像在等他先讓步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細微的神識觸碰了陸沉。
輕得像一聲小孩的耳語。
「我們等您很久了。」
陸沉目光微動，沒有立刻回應。
七點光芒朝他靠近了一寸，又停住。
「您可以帶我們走嗎？」
那道聲音很輕，聽不出男女，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遲疑。陸沉的神識沒有強行探入，只停在光點外側。
他問：「你們知道要跟誰走嗎？」
七點光沒有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，它們緩緩圍著陸沉轉了一圈，仍沒有碰到他的手。
陸沉掌心朝上，等了片刻。
「願意的話，就自己過來。」
蘇承謙皺起眉：「陸沉，你在跟誰說話？」
沒人理他。
第一點光落在陸沉指尖前，停了一下，隨後繞著他的手背轉動。其餘六點緊跟上來，明明微弱，卻沒有被山風吹散。
陸沉體內，七縷本源依次震動。
那反應並不強烈，卻清清楚楚。七縷本源沒有排斥它們，也沒有急著吞納，只在氣海深處緩緩流轉，像是為七點光留出了位置。
陸沉停了一息，確認身體沒有異樣，才以神識回應：「你們不介意，我就帶你們走。」
七點微光輕輕一顫。
隨後，它們圍著陸沉轉了幾圈，忽然從他的手邊散開，分別沒入他的眉心。
趙魁臉色一變：「陸先生！」
衛青嵐也向前一步，卻見陸沉仍站在原地，氣息沒有紊亂，才沒有貿然打斷。
陸沉閉上眼，神識沉入識海。
原本空闊的識海上方，多了七顆細小的星子。它們亮得不耀眼，各自泛著不同深淺的光，在識海中四處遊走。
一顆從識海邊緣掠過，轉眼又追上另外兩顆。剩下幾顆繞了半圈，像是彼此認出了對方，聚在一起停了片刻，又調皮的四散開來。
陸沉睜開眼。
蕭彥初問：「怎麼樣？」
「進了識海。」
「是什麼？」
「暫時還不清楚。」
陸沉說得坦然。他能感受到七點光仍在，卻無法判斷它們的來歷，更不知道它們究竟算不算命格。
蘇承謙看著他，臉上先是錯愕，隨後又浮出不甘：「七團命火同時擇主？這怎麼可能？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它們是殘火嗎？」趙魁道，「現在又成命火了？」
蘇承謙被堵得臉色發僵，身後幾名弟子也沒再起鬨。
灰袍老者盯著陸沉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後只看了眼山道盡頭。
「出口快關了。再耽擱，誰也走不了。」
這句話讓眾人從驚訝中回過神來。
衛青嵐立即道：「繼續走。趙魁帶路，蕭彥初看前方，周野點人數。」
隊伍重新動起來。
蘇承謙和那幾名修士沒有再擋路，卻仍跟在後方。趙魁回頭看了一眼，低聲道：「他們還沒死心。」
「先下山。」陸沉說。
阿木走在他身側，仰頭看了看他：「先生，那七個光點也怕冷嗎？」
陸沉側過臉：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它們會不會也餓？」
周野聽見了，忍不住插話：「都進識海了，哪有那麼容易餓？」
阿木想了想，認真道：「小金也沒說自己餓的時候，照樣會吃。」
周野一時接不上話。
陸沉低頭看了眼背上的小金。它仍舊沒有醒，爪子卻牢牢勾著他的衣襟。
山道盡頭，出口處的光已經隱約可見。身後幾簇命火接連熄滅，風聲穿過空蕩的山谷，像有人一盞一盞吹滅燈火。
周野看了看計時器：「還有五分鐘。」
趙魁加快腳步：「都跟緊，別落下。」
陸沉不再探查識海里的七點星光。他背著小金，跟著隊伍向出口走去。
身後的人不遠不近地綴著，誰也沒再開口。
這一次，蘇承謙終於徹底沒有了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