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跟著眾人穿過第三層出口時，腳下像是踩過了一層無形水幕。
四周景象驟然亮起。
下一刻，他已經落在一座寬闊的青石平台上。
平台邊緣，雲霧翻滾不休。遠處那些倒懸於黑暗中的山峰，一座接一座沉了下去。曾經燃燒在山體上的命格火種，也只剩下零星火星，隔著濃霧閃爍幾下，便徹底熄滅。
先一步出來的人，已經聚了不少。
有人盤膝療傷，有人靠著石柱喘息，還有人抱著同伴的屍身，低聲喊著對方的名字。
沒人知道那個人還能不能聽見。
也沒人上前打擾。
更多的人，始終沒有出現。
他們留在了第三層。
或許死在了命格幻境裡，或許被封在了倒懸山下，也或許已經化成石壁上某一盞無人知曉的燈。
趙魁很快張羅著眾人找地方休整。
陸沉抱著小金，在平台一角坐了下來。
衛青嵐跟在他身邊，目光落在小金身上，幾次張口，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小金的情況確實不太好。
它身上的金毛沾滿焦黑，胸口起伏輕微，呼吸卻還算平穩。那道金紅色命火進入體內之後，像是暫時陷入了沉睡，連身上的溫度都降了下來。
阿木同樣沒有好到哪裡去。
他的右臂仍在泛著紫金色的光，每閃爍一次，肩膀便跟著輕輕顫抖，仿佛那道雷火命格雖然已經認主，卻還在他的體內尋找最合適的落腳處。
趙魁的外套還披在他身上，衣袖太長，幾乎蓋住了阿木的手掌。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照我先前教你的路線運氣。」
「好。」
「右臂不要碰，哪怕感覺到發麻發癢，也別強行壓制。」
阿木認真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說完，他閉上眼睛，開始按照陸沉交代的方法調息。
陸沉沒有急著查看小金。
他落地之後，第一時間盤膝坐下，將一縷真氣送入丹田。
九轉訣第三層的力量，依舊被某種無形規則壓制。青黑色真氣運行得比平時慢了許多，像陷入了黏稠的泥沼。
不過，根基並沒有受損。
七縷來自七堡異獸的本源，依舊安靜地伏在丹田深處，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。
真正讓陸沉在意的，是體內那根暗藍色的空間絲線。
絲線，外表覆蓋著赤紅，變粗了，也多出了兩道細細的裂紋。
陸沉沉默片刻，才將神識探入識海。
識海上空，七顆剛剛得到的星子靜靜懸浮。
它們沒有消散，也沒有融入原本的神魂，只是各自占據一個位置，彼此之間隱約形成了某種陣勢。
七星緩緩轉動。
識海中的霧氣便隨之流淌，原本因為心劫和空間撕裂而顯得紊亂的神識，也在星光牽引下逐漸平復。
陸沉觀察了片刻，確認沒有外力潛入的痕跡，這才睜開眼睛。
小金仍躺在他身邊。
陸沉伸手碰了碰它的額頭。
「小傢伙，我看看。」
衛青嵐連忙讓開半步。
陸沉兩指搭上小金的腕脈。
小金沒有任何反應，連耳朵都沒動一下。
它的脈搏比平時弱了許多，節奏卻很整齊，只是緩慢，沒有半點斷絕的跡象。
陸沉又檢查了它的胸腹和四肢。
雷火留下的焦痕，主要集中在皮毛表面。筋骨沒有裂痕，臟腑也沒有灼傷跡象。
他這才將一縷真氣送入小金體內。
金紅命火已經進入氣海。
原本只有拳頭大小的氣海，此刻足足擴張了數倍。那團火焰懸在氣海中央，光芒並不強烈，卻凝實得驚人。
每一次跳動，都帶動小金的經脈緩緩收縮。
沒有灼傷。
沒有排斥。
甚至連神魂都沒有半點紊亂。
陸沉懸著的心，終於放下了一些。
下一刻，他的神識順著經脈進入小金識海。
然後，停住了。
小金原本的識海，只是一片混沌。
這也是靈獸常見的狀態。靈智越高，識海越清晰。可即便已經開啟靈智的小金，過去的神識空間也不過是一片濃霧，裡面充斥著本能、氣味和零碎畫面，算不上真正完整的識海。
可現在，那片混沌已經散開。
霧氣退到了識海邊緣。
中央位置，露出一方金色石台。
石台不大。
上面盤坐著一隻小猴子。
它只有巴掌大小，毛色、臉型、手腳姿勢，甚至眉心那一點淺淺的白痕，都與小金一模一樣。
小猴子雙手結印，安靜得近乎詭異。
每一次吸氣，小金的心臟便跳動一下。
每一次吐氣，氣海中的金紅命火便隨之收縮。
陸沉沒有貿然靠近，只在外圍觀察。
那隻小猴子究竟是什麼？
是金紅命火凝聚出的靈識，還是小金本來就遺失的一部分神魂？
目前還無法判斷。
陸沉正準備收回神識，石台上的小猴子忽然動了一下眼皮。
下一刻，一縷微弱卻清醒的神識掃了過來。
陸沉瞳孔微縮，立刻收回神識。
幾乎同時，小金睜開了眼睛。
一人一猴，正好對視。
四周的喧鬧仿佛在這一刻遠去。
小金看了陸沉片刻，眼睛裡多了一絲平時沒有的清明。
陸沉也沒有說話。
片刻後，他伸手揉了揉小金的腦袋。
「小傢伙，命挺硬。」
小金眨了眨眼，像是沒聽懂，又像是聽懂了。
陸沉沒有把識海中的變化告訴其他人。
這種事情，在沒有弄清楚之前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「怎麼樣？」
衛青嵐走了過來。
「沒事。」陸沉收回手，「命火已經穩定，休息一會兒就行。」
趙魁聽見這話，立刻蹲到小金面前，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肩膀。
「小東西，能聽見我說話嗎？」
小金抬起爪子，一巴掌將他的手拍開。
啪的一聲。
趙魁愣了愣，隨即咧嘴笑了。
「還有力氣打人，看來確實沒事。」
小金沒理他，翻了個身，伸手去摸陸沉的背包。
它的動作有些虛弱，卻十分熟練。
背包還在。
小金立刻解開扣子，從裡面摸出一顆乾果，塞進嘴裡嚼了起來。
看著它熟悉的動作，周圍幾人終於鬆了口氣。
小金吃完第一顆，又伸手去拿第二顆。
陸沉直接把袋子遞給它。
小金抱在懷裡，低頭吃得飛快。可吃到第五顆時，它忽然停了下來。
它抬頭看著陸沉，那雙眼睛裡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安靜。
「怎麼了？」陸沉問。
小金眨了兩下眼，低頭繼續吃乾果。
陸沉沒有追問。
吃完之後，小金自己爬回了他的肩頭。
這一次，它沒趴在陸沉頸邊打盹，而是坐直身體，朝出口石門看了很久。
陸沉順著它的視線望去。
石門處，人影來往，卻沒有任何異常。
不遠處，幾名先前守在雷火旁的修士還沒有離開。
他們本想等小金承受不住金火，再趁機搶奪命格。可現在小金不僅活了下來，金紅命火還已經徹底認主，他們自然不甘心離開。
只不過，陸沉、衛青嵐和趙魁都在，他們始終找不到插手的機會。
幾人低聲商議了片刻。
其中一名灰袍修士最終硬著頭皮走了過來，朝陸沉拱手。
「陸先生，恭喜了。」
陸沉頭也沒抬，只拿出半瓶水，遞到小金面前。
小金抱著瓶口，小口小口喝了起來。
灰袍修士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。
旁邊一人臉色微沉，似乎就要開口，卻被灰袍修士抬手攔住。
片刻後，灰袍修士只能帶著人退回遠處。
趙魁目送他們離開，忍不住笑道：「忙活半天，連點火星子都沒撈到。」
衛青嵐淡淡道：「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去，已經算他們運氣不錯。」
趙魁看了她一眼。
「衛隊長這話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什麼時候沒道理？」
「你說的時候，通常都有。」
衛青嵐懶得搭理他，轉身去清點隊員人數。
沒過多久，遠處再次傳來腳步聲。
源田隼帶著八岐小隊穿過石門。
他們身上沾著不少塵土，衣服也有幾處破損，但隊伍人數一個不少。
源田隼剛走出石門，目光便落在阿木身上，腳步微微一頓。
「雷火認主了？」
陸沉點頭。
源田隼看向阿木右臂。
那片紫金色紋路仍在緩緩流動，仿佛有雷霆藏在皮肉之下。
源田隼盯著看了一息，便移開了目光。
「不錯的選擇。」
阿木睜開眼睛，忍不住問：「你也覺得它適合我？」
源田隼沉默了一下，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朝陸沉拱了拱手，隨後帶著八岐小隊走到廣場另一側。
阿木看著他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很快，科爾也帶著西鷹小隊出現。
他們的狀態同樣不錯，科爾身上的氣息比進入第三層時厚重了不少，顯然也在裡面得到了不小的收穫。
他走到陸沉面前，先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阿木。
「火拿到了？」
「嗯。」
科爾沉默片刻，才說道：「別讓它把你燒壞了。」
阿木認真點頭。
「放心，有先生看著。」
科爾似乎還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，帶著隊伍離開。
直到最後，石台後的霧氣忽然朝兩側分開。
一根黑羽木杖從霧中探了出來。
枯河巫拄著木杖，慢慢走出。
他來到陸沉面前，笑著拱手。
「陸醫生，恭喜。」
「恭喜什麼？」
「七星命火同時擇主。」枯河巫看著他，目光深處帶著一抹複雜，「這種事情，古籍里只出現過兩次。」
陸沉眯了眯眼睛。
「你看得出來？」
「命火擇主之前，整座山脈都在看。」枯河巫輕輕敲了敲手裡的木杖，「老朽只是比別人多活了些年頭，記得一些不該忘的東西。」
小金聽見他的聲音，立刻往陸沉身邊挪了挪。
它先警惕地看了枯河巫一眼，隨後將腦袋埋進陸沉衣角，只露出兩隻耳朵。
枯河巫臉上的笑意，終於淡了幾分。
「這小東西，倒是記仇。」
陸沉低頭看了小金一眼。
「它記性一直很好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枯河巫的目光在小金身上停留片刻，隨後移開。
「記得越多，活得越久。」
聽起來像是一句隨口的感慨。
可陸沉心裡，卻多了一絲異樣。
此時的石台上，聚集的人越來越多。
沒有人主動談論那些沒回來的人。
因為每個人都清楚，自己之所以還能站在這裡，也許只是因為比別人多撐了一口氣。
忽然，山腳、山腰、山頂，最後一點曾經燃燒過的命格火焰同時熄滅。
整座石台輕輕一震。
黑暗天幕上，浮現出一行血紅色大字。
【第三層試煉結束。】
短暫停頓後，血字下方又出現了幾行統計。
緊接著，第二行、第三行血字依次浮現。
【進入第三層：八百六十四人。】
【成功獲得命格：三百二十九人。】
【生命印記消失：五百三十五人。】
最後一行停頓了片刻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猶豫。
【命格歸位：三百二十九道。】
石台上，鴉雀無聲。
那些沒有回來的修士，究竟是死在了幻境裡，還是已經被神窟收進了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，沒人能夠確定。
唐梨低頭看著掌心。
那道青色命格印記像一枚尚未癒合的傷疤，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收縮。
「他們都死了嗎？」
她的聲音很輕。
陸沉抬頭看著黑暗天幕。
「至少，神窟認為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作用。」
唐梨臉色微白。
陸沉卻沒有繼續解釋。
她問得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陸沉抬頭看著天空，沒有回答。
他想起赤谷中的那些人，想起趙魁在灰霧裡獨自走過的背影，也想起蕭彥初、衛青嵐、源田隼和科爾從各自的門裡走出來時，那種再也沒有回頭的神情。
命格，從來不是獎勵。
它更像一把鑰匙。
至於鑰匙打開的究竟是門，還是更深的牢籠，沒有人知道。
就在這時，天空中的血字忽然散開。
無數黑色光點從石台上空墜落，重新凝成一行更為巨大的文字。
【第四層：命格戰場。】
緊接著，文字下方又浮現出四個古老大字。
【眾生爭渡。】
轟——
四周響起低沉的轟鳴。
石台下方的雲海開始瘋狂翻湧，七道顏色各異的光柱從遠方升起，貫入黑暗天幕。
每一道光柱之中，都隱約傳來潮濕的風聲、低沉的獸吼，以及密集而雜亂的腳步聲。
仿佛在那扇尚未打開的門後，早已有無數人等候多時。
眾人都抬頭看著那七道光柱。
小金不知何時停止了進食。
它站在陸沉肩頭，望向最中央的那片黑暗，身體微微繃緊。
而在識海深處，金色石台之上，那隻盤坐的小猴子也緩緩睜開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