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中的黑字還在閃動。
石台上,剛從第三層出來的人全都抬起頭。
有人用布條扎住傷口,有人抱著同伴留下的兵器,還有人盤坐療傷,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滴砸在青石上。
第三層究竟死了多少人,數字沒有聲音。
可那些再也沒有出現的面孔,所有人都記得。
如今第四層即將開啟,誰也不知道裡面等著他們的是什麼。
第一行黑字終於定住。
【未獲得命格者,自動離開試煉。】
石台邊緣,幾名兩手空空的修士身上同時亮起白光。
其中一人剛剛包紮好傷口,低頭看見白光從腳下升起,臉色當場變了。
「不!」
他撐著石柱站起來,朝石台中央衝去。
「我還沒輸!我還可以繼續!」
他的右腿傷得很重,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血印。距離最近的一名同伴伸手去拉他,他卻撲了個空。
那隻手穿過了對方的肩膀。
「救我!」
修士驚恐地低頭,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白光中變淡。
「拉我一把!求你——」
喊聲戛然而止。
白光合攏,他的身影碎成無數光點,飄過眾人頭頂。最後落下來的,是一柄斷刀。
噹啷一聲。
斷刀砸在青石上,刀口朝外,沾著尚未乾透的血。
剛才伸手去拉他的同伴低頭看了許久,彎腰撿起斷刀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說出話。
周圍的喧譁也停了。
第四層還沒有開啟,神窟已經先給所有人上了一課。
第二行黑字浮現。
【參賽者可以主動放棄,放棄後立即退出。】
有人盯著那行字,目光閃動。
主動放棄,至少還能活著離開。
可沒人立刻站出來。
能夠走到這裡的人,早已為了一道命格火種付出過代價。尤其是那些剛剛接納命格的修士,他們看著胸口或眉心的印記,誰都不願承認自己已經走到了盡頭。
石台角落,一個斷了左臂的年輕人靠著石柱笑了一聲。
他腰腹纏著染紅的布,臉色蒼白,連呼吸都帶著顫意。旁邊的女修看不下去,低聲道:「你傷成這樣,繼續進去也是送死。」
年輕人抬眼看她。
「那你覺得,我出去以後就能活得更好嗎?」
女修被問住。
他看向胸口的命格印記,聲音沙啞:「命格已經拿到手了。只要再往前走一步,誰還敢說我是廢物?」
「下一層是什麼,你知道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渡牌是什麼,你也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才要進去看。」
年輕人撐著石柱站直,雖然身子晃了幾下,目光卻沒有移開。
「我已經在原地躺夠久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附近幾名修士都沉默下來。
他們明白,真正讓人捨不得離開的,從來不只是所謂機緣。
還有不甘。
第三行黑字隨之出現。
【第四層境界壓制在築基以內,禁止使用法寶類道具。】
人群立刻炸開。
「法寶不能用,靈兵呢?」
「丹藥算不算?」
「儲物袋能不能帶進去?」
「命格印記會不會被壓制?」
各種聲音混在一起,石台上亂成一片。
黑字停了片刻,旁邊又浮出一行小字。
【法寶類道具無法進入第四層,儲物空間暫時封閉。】
幾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檢查自己的儲物裝備。
有人催動戒指,有人拍打腰間的儲物袋,還有人試圖把長劍拔出來。靈光此起彼伏,卻沒有一樣東西能夠真正離開儲物空間。
一名修士急得滿頭大汗,連續催動數次,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「我的藥呢?我的藥還在裡面!」
沒人回答他。
陸沉也試著探查青戒。
戒指仍在指間,裡面的空間卻像隔著一面看不見的厚牆。神識觸碰上去,立刻被擋了回來。
青戒沒有損壞。
只是暫時無法打開。
好在他提前把銀針、藥物、乾糧和部分符籙放進了背包。那些東西雖然普通,到了這種地方,反而比依賴法寶更可靠。
黑字繼續補充。
【通訊設備不受空間壓制,但第四層內無法保證信號傳遞。】
陸沉看著這行字,心中有了判斷。
神窟並不禁止準備。
它禁止的是過度依賴。
法寶可以替人殺敵,丹藥可以在短時間內續命,儲物空間更能讓修士把一座倉庫帶在身上。第四層把這些東西擋在門外,留下的只有每個人真正能掌握的東西。
兵器,藥物,水。
以及自身的修為和判斷。
新的規則出現時,石台上的氣氛徹底變了。
【每支隊伍最多十二人。隊伍可以分裂、重組與結盟。】
【參賽者骨齡不得超過五十年。超過者,命格無法承載。】
人群迅速散開。
有實力的修士被幾支隊伍同時招攬,治療者和擅長探路的人更是成了搶手人物。有人報出自己的修為,有人直接開價,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動,等著別人來找自己。
趙魁掃了一眼四周。
「十二個人,夠幹什麼?」
衛青嵐道:「夠讓一支隊伍保持靈活,也夠讓內部出現分歧。」
趙魁看著她:「你這是在說組隊,還是在說拆隊?」
「規則允許分裂和重組,說明隊伍只是臨時關係。到了關鍵時候,誰跟誰走,未必由名單決定。」
趙魁摸了摸下巴。
「那還不如二十個人一起走。」
「人多,動靜大,遇到危險時也更難轉向。」
「總比人少被一鍋端強。」
「所以需要分隊。」
衛青嵐蹲下,用短刃在地面劃出一條線。
「我們分成兩支,保持距離,遇到無法處理的情況再相互支援。這樣既不至於目標過大,也不會被一處陷阱全部困住。」
趙魁想了想,點頭。
「行。可阿木得跟我。」
不遠處,阿木聽見自己的名字,抬起頭。
紫金雷紋仍在他皮膚下緩緩遊動。剛剛得到的雷火還沒有完全融入右臂,每一次光芒閃爍,肩膀都會輕輕抽動一下。
「先生。」他問陸沉,「我和誰走?」
「跟趙隊。」
阿木看了看趙魁,又看向陸沉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的雷火適合正面破局,但還不適合長時間消耗。趙隊能替你擋住第一輪攻擊,也能在你失控時把你拉回來。」
趙魁咧嘴一笑:「聽見沒有?進去以後別一發雷火把自己也炸了。」
阿木認真點頭。
「我會看著你。」
趙魁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「這話聽著怎麼有點不對?」
陸沉沒有理會兩人的插科打諢,轉頭看向衛青嵐。
「第一隊由你帶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跟你。」
衛青嵐沒有反對。
她清楚,第四層境界壓制,禁止法寶,儲物空間也暫時封閉。陸沉身上的醫術、空間感知和臨場判斷,在這種規則下反而更加重要。
很快,隊伍名單定了下來。
第一隊由衛青嵐負責,成員包括陸沉、蕭彥初、陳樹、周野、余衛、彭志成、陳望東、唐梨和蘇強。
第二隊由趙魁負責,成員包括阿木、余成、衛逐風、彭邇、蘇白、余淵、周明棟、周霖和韓鐵衣。
兩隊各十人。
小金蹲在陸沉肩頭,聽見名單里沒有自己的名字,立刻抬起爪子,指了指自己。
趙魁看著它:「你還要報名?」
小金點頭。
趙魁一愣:「它聽得懂?」
小金又點了一下。
這一次,周圍幾個人都看見了。
陸沉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小金以前也會用動作表達意思,卻從來沒有這麼明確地回應過問題。
陸沉把它抱下來。
「它跟我。」
「算隊員還是算靈獸?」
「進去以後就知道了。」
陸沉打開背包,先給眾人分配符籙和藥品,隨後又從隔層里取出一個小背包。
背包是沈素心按照小金的體型準備的,顏色偏深,背帶只有兩指寬,正好能掛在它身上。陸沉把幾塊乾果、肉乾和靈石依次放進去,拉好袋口,遞到小金面前。
小金先聞了聞。
它把腦袋探進背包,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少,立刻抱住背包不撒爪。
陸沉替它把背帶調整好。
小金在原地轉了兩圈,背包隨著動作一晃一晃。它又摸了摸裡面的肉乾,臉上的神情肉眼可見地滿意起來。
趙魁看得發笑:「它這算是有自己的行李了?」
小金抱緊背包,沖他齜了齜牙,隨後轉身把背包藏到自己身後。
「行,沒人搶你的。」趙魁舉起雙手。
陸沉打開背包,把符籙分給眾人,又將部分食物和藥品交給蕭彥初整理。
「進第四層後,所有人先確認自身狀態,再確認周圍環境。別急著搶東西。」
趙魁接過符籙,問:「你覺得渡牌會自己出現?」
「規則沒有說渡牌在哪。」
「那就只能邊走邊找。」
「也可能有人已經知道。」
陸沉抬頭看向遠處的黑巫會。
枯河巫拄著黑羽木杖,站在人群後方。聽見陸沉的話,他只是抬眼望來,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衛青嵐壓低聲音:「黑巫會大概還藏著後手。」
「後手不會無限使用。」陸沉道,「真有把握,他們不會等到現在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說:「進去以後,安全第一。遇到走散的情況,先留下記號,不要為了找人貿然改變路線。」
衛青嵐點頭:「我會儘快把兩隊重新聯絡起來。」
石台上,短暫恢復了平靜。
可沒人真正放鬆。
他們知道,真正的考驗還在門後。
遠處,黑色石門靜靜立著。
門縫深處沒有光。
只有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