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雄寶殿的早課,快收尾了。
百十來個僧人盤腿坐著,袈裟攤在青石地上。
沒人說話,沒人誦經,連木魚聲都停了。所有人都刻意放輕呼吸,整座大殿靜得發空。
枯榮禪師坐在最上方蓮台,眼皮輕垂。
他靜坐數十年,一身禪氣沉得死死的,壓得滿殿僧眾連一絲多餘動靜都不敢有。
可後山演武坪,截然是另一副模樣。
突兀一聲銳響,撕裂清晨的死寂。
錚!
無形劍氣從指尖竄出,不亮、不炸,卻鋒利得嚇人。貼著地面斜掠而過,堅硬的古青石,當場被割開一道極細的裂紋。
裂痕順著石面往外拖出數丈,細細的石粉簌簌往下掉,薄薄一層,像落了層淺霜。
演武坪中央,白衣少年立得筆直。
向臨淵十六歲,臉還是少年人的乾淨清俊,下頜卻已經繃得利落硬朗。常年住在深山練武,不沾半點市井俗氣,眉眼透亮,乾淨得過分。
只是舉手抬眸那一下,太穩了。
穩得根本不像十六歲的人,帶著一種早早看透武理的淡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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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中無劍。
始終空空如也。
六脈神劍,本就是以指為鋒、以氣為刃,無形無聲。
方才那一擊,是少商劍。
指勁直、硬、狠,最是決絕凌厲。
石粉還沒落盡,向臨淵手腕微沉。
指尖接連起落,動作順得毫無卡頓。
商、中、關、沖、少、隱。
六脈指法輪番交替,六道完全不同的真氣劍氣接連炸開。
有劈斬、有纏繞、有突襲、有沉壓。六道氣勁交錯糾纏,鋪滿整片演武坪。
風聲亂響,殿角銅鈴被氣浪震得叮噹亂跳,細碎鈴聲混在破空聲里,把山寺清晨的安靜徹底攪碎。
腳下步子不快,每一步落點卻極准,剛好踩在真氣流轉的節點上。身形輕輕晃蕩,看著輕飄飄的,根基卻穩如磐石。
十幾年日復一日打磨,枯榮親手手把手教。
江湖人求一輩子都摸不到邊的六脈神劍,在他這裡,早已練得熟透圓滿。
沒有半點生澀,沒有半點刻意。
每一指出去,都是渾然天成的宗師架子。
片刻後,最後一道隱白劍氣掃出。
氣流猛地一卷,帶起滿地碎塵,下一瞬,驟然收勢。
向臨淵五指一攏。
體內翻騰的內力瞬間沉落丹田,剛才那股撕裂空氣的霸道劍勢,說收就收,乾淨得離譜,仿佛從未出過手。
演武坪慢慢安靜下來。
風聲停了,鈴音歇了。
只剩石面上密密麻麻交錯的細痕,石縫裡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真氣餘溫,默默證明方才那套驚世劍招。
他垂下手,輕輕吐了口氣。
呼吸穩得不起半點波瀾,胸口幾乎沒有起伏。
一整套完整六脈神劍打完,對他而言,竟比拂去一片落葉還要輕鬆。
山間晨霧散了大半,日光透過雕花窗欞,落下來幾塊零散光斑,搭在他肩頭。
向臨淵轉身,走到偏殿門檻邊坐下。
後背靠著微涼的朱紅殿柱,雙腿隨意伸開。
剛才練武時的銳利清亮,一點點從眼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散不開的茫然和倦怠。
他就這麼坐著,發呆。
坐了很久。
直到大殿僧眾盡數散去,整座山寺再度靜得只剩下風吹松林的輕響。
他是孤兒。
襁褓之中被扔在天龍寺門外石階,寒冬臘月,幾乎凍斃,是外出歸來的枯榮禪師把他撿回來的。
自打記事,他的世界就只有這座山、這座寺。
朝鐘暮鼓,青燈古佛。
沒有熱鬧,沒有玩伴,沒有煙火人間。日復一日,只有三件事:練武、參禪、靜坐。
枯榮於他,是師父,是長輩,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。
十幾年悉心教養,傾囊相授。
天龍寺所有武學、段氏不傳之秘,枯榮半點沒藏,盡數教給了他。
江湖皆知,一陽指極難修成,一品境界更是百年難遇。
他一年前,就穩穩站在一品圓滿。指力收放隨心,隔空點穴、透勁傷人,火候比歷代段氏高手都要純粹。
至於六脈神劍,更是段氏最難的絕學。
數百年來,歷代天才最多修成兩三脈,便足以橫行江湖。
唯獨他向臨淵。
十六歲,六脈全通,圓滿無漏。
整座天龍寺的武學底蘊,他徹底吃透了。
再練,就是重複。
日復一日的重複,枯燥、乏味、沒有半點新意。
少年人心氣高,天賦太高,困在這一方深山古寺里,一身本事無處可用,只覺得每一天都在原地蹉跎。
「你有心事。」
蒼老平緩的聲音,忽然從身後響起。
不高,卻穿透風響,直直落進耳朵里,仿佛一眼看穿他所有藏在心底的念頭。
向臨淵回頭。
枯榮禪師不知何時立在了身後丈許處。
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僧袍,身形清瘦挺拔,眉眼淡然無波,靜靜看著他。
向臨淵仰頭望著師父,沉默兩息,坦然開口,帶著少年人壓不住的不甘:
「師父,六脈神劍,我圓滿了。」
「一陽指一品,我穩住快一年了。」
他抬手,指尖輕輕一動,一縷極淡的真氣一閃而逝。看著輕淺,內里蘊藏的威力,尋常武人根本扛不住。
「天龍寺、段氏所有武學,您教的、書里記的,我全部練完了。」
「沒有遺漏,沒有瓶頸,再練下去,只是白白磨時間。」
枯榮靜靜聽著,沒有打斷,臉上不見絲毫驚訝。
良久,才淡淡吐出兩個字:
「所以?」
向臨淵眼神一凝,眼底茫然盡數褪去,只剩少年人滾燙的嚮往,一字一頓道:
「我想下山。」
一句話落,殿前寂靜的空氣,仿佛輕輕震了一下。
枯榮眸光微變。
他沒有立刻回話,只是垂眸看著自己養大的徒弟。
看他清俊挺拔的模樣,看他眼底藏不住的銳氣,看他一身被深山養出來、卻終究困不住的絕世鋒芒。
山風吹來,掀動僧袍邊角,吹亂少年額前的碎發。
半晌,枯榮嗓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,緩緩開口:
「你可知,江湖無數武者,窮盡一生,連一陽指門檻都摸不到,終生難窺六脈神劍分毫。你年少身負絕世修為,已是天大機緣。」
換作旁人,早已感恩知足,安分潛修。
但向臨淵不一樣。
他輕輕搖頭,眉眼帶著執拗,還有點哭笑不得的委屈:
「師父,我知道外人求之不得。可外人餓極了求饅頭,我天天吃滿漢全席,吃到想吐,道理不一樣的啊。」
枯榮眼底,極細微地抽了一下。
整座天龍寺數十年,沒人敢在他面前說這種憊懶又離經叛道的話。
偏偏是這從小養到大的徒弟,一本正經歪講道理,認真又好笑,讓人半分火氣都生不出。
向臨淵見師父不說話,乾脆盤腿坐直,掰著手指一條條吐槽,滿是少年氣:
「我三歲扎馬步,四歲練吐納,五歲啃一陽指圖譜,六歲泡藏經閣翻武經。別的小孩滿山跑著玩,我天天蹲演武坪練指力。」
「十歲通三脈,十二通五脈,十五歲六脈全通,十六歲徹底圓滿。這十幾年,我一天懶都沒偷過。」
「現在徹底封頂了。我再在山裡蹲十年、二十年,武功不會漲半點,心境也不會更進一步。留在寺里,除了念經掃地、看山吹風,就是原地混日子。」
他抬眸直視枯榮,坦蕩真誠:
「師父,我練武,不是為了困在山裡重複一輩子舊功夫的。」
「我要下山入江湖,見天地,見眾生,找更高的武道。」
「這一座天龍寺,留不住我。這裡的天地,太小了。」
枯榮靜靜看著他,眼底的淡漠一點點化開,只剩釋然與縱容。
他何嘗不清楚。
這般曠世天資,本就不是深山古寺能困住的。
良久,枯榮輕輕一嘆,聲息極輕,有不舍,也有成全:
「罷了。」
「你十六歲六脈圓滿,天賦、心性皆穩,確實不是大理段氏、不是我天龍寺能拘住的人。」
「你要下山,為師不攔你。」
向臨淵眼底瞬間亮起來,壓了許久的欣喜剛湧上來,正要道謝,卻被枯榮抬手止住。
「但不急。」
枯榮抬袖,從寬大僧袍里取出一卷摺疊整齊的舊圖紙。
紙面泛黃髮脆,邊緣磨損厲害,看著就是歷經千年的老物件,觸手一片微涼粗糙。
「入江湖之前,先去一處地方。」
向臨淵目光一動:「師父,何處?」
枯榮望向遠方雲霧纏繞的無量山,語氣平淡,藏著一樁塵封千年的隱秘:
「無量山後山絕境,懸崖半空,有一處隱世洞府。」
「非段氏先祖所留,是你的祖師爺修行之地。」
「你先去一趟那裡。洞府之中,有你該得的機緣,也有你該知曉的過往。」
向臨淵當場愣住。
他在天龍寺長大,段氏典故、寺中百年傳聞聽了無數,從沒聽過什麼祖師爺,更沒聽過無量山藏著隱秘洞府。
他性子直白,當即笑著打趣:
「師父,段氏先祖是開山前輩,哪來的祖師爺?您可別隨便編個由頭,哄我去爬山歷練,我不吃畫大餅這套!」
枯榮臉上,難得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轉瞬即逝。
「為師從不誆騙你。」
「這位祖師,不在段氏譜系,不在天龍寺名冊。」
「昔年縱橫天下,身擁逍遙派絕世武學,看透武道本源,是真正超脫世俗江湖的絕頂人物。」
他把舊圖遞到向臨淵手裡。
圖紙上紋路古樸,清晰勾勒出無量山山勢、懸崖走勢,標記著一處極為隱蔽、常人絕無可能發現的洞府位置。
「拿著圖,今日便動身。」
「了結洞府機緣,你再入江湖。屆時天高海闊,你隨心所欲,縱橫四方,無人能拘你分毫。」
向臨淵握緊老舊圖紙。
指尖觸到粗糙陳舊的紙面,心底的好奇與期待徹底被勾滿。
祖師爺。
非段氏出身。
逍遙絕世武學。
他抬眼望向雲霧漫漫的遠山,眼底所有迷茫盡數散盡,只剩少年人滾燙的期待,和熊熊燃起的戰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