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亮,天龍寺早課的鐘聲剛剛落盡。
遠處殿宇間,木魚聲斷斷續續飄來,被山風吹得輕軟微弱,反倒襯得山前青石台地,冷清得不像話。
向臨淵立在山門青階之上。
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,不是正規僧袍,是枯榮大師早年送他的尋常料子。袖口磨出細細毛邊,那是十幾年來練劍、掃地、久坐禪定,一點點磨出來的痕跡。
年僅十六歲,身形已然挺拔利落。
只是他身上,完全沒有同齡少年的鮮活跳脫,反倒透著一股遠超年紀的安靜、孤冷,甚至帶著一點看透一切的疲憊。
昨夜和枯榮大師談過,他執意下山,師父終究鬆了口。
六脈神劍圓滿大成,一陽指穩穩一品境界。
自小被枯榮大師收養,十餘載日夜苦修,天龍寺數百年來所有頂尖武學,他盡數學透、練到盡頭。
留在寺里,已經再無半點提升空間。
他隨身只帶了個粗布小包,幾件換洗衣物,還有師父親手交付的泛黃古圖。
那是無量山後山懸崖洞府的路線,是屬於祖師逍遙子的古老遺蹟。
東西很輕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他不急著走。
在這裡生活了十六年,臨行前,他只想在山門處,最後練一趟劍,算是悄悄和這座待了一輩子的古寺道別。
短鋒青劍出鞘,沒有誇張轟鳴,沒有震天聲勢。
真正練到極致的武學,本就褪去了所有戾氣與花哨。
尋常江湖武人練劍,追求大開大合、剛猛霸道,恨不得鋒芒畢露、震懾旁人。
但向臨淵的劍,是靜的,是空的,是禪武相融的通透。
劍尖輕點虛空,無聲無息。
六脈真氣在周身經脈流轉自如,圓轉隨心。肉眼看不到凌厲劍光,只有他身周三尺之內,晨間薄霧被無形氣勁輕輕推開、吹散。
階前青石積著一夜露珠,原本平整鋪地,隨著他劍勢起落,水珠自行分出細密紋路,絲絲水汽騰空盤旋,繞著他周身緩緩流轉。
他手腕翻轉,劍式極簡,沒有半分多餘動作。
最簡單的基礎劍招,落在他手裡,藏著六脈貫通的無上底蘊。劍氣盡數內斂體內,不張揚、不外露、不躁動。山風獵獵拂動衣袍,霧氣輕響,整座山門安靜得只剩這點細微動靜。
十餘年山居修行,不沾紅塵,不懂俗世紛爭。
他這十六年的人生,只有練武、禪定、青燈古佛,還有枯榮大師相伴左右。
片刻,劍勢驟然收止。
沒有刻意收尾,也沒有沉澱架勢,簡簡單單,乾淨利落。
短劍歸鞘,一聲輕響。
周身盤旋的水汽被山風一卷,盡數消融在晨光之中。
向臨淵垂手而立,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十指乾淨修長,沒有武人厚重的老繭,只帶著常年運使真氣的溫潤通透。
就是這雙手,練盡天龍寺武學極致,十六歲,已然站在大理武道的最頂端。
可站得越高,越覺得空。
練無可練,學無可學。
偌大一座天龍寺,再也沒有任何東西,能讓他心生波瀾,能讓他再進一步。
他抬眼望向山下蜿蜒古道。
那條路直通大理皇城,草木蔥蘢,秋花零星,是他十六年來,極少踏足的紅塵俗世。
他靜靜望著山路,微微出神。
少年氣質清冷疏離,幾乎和身後古寺、山間晨霧融為一體,生人勿近。
就在這時,山道盡頭,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,驟然打破了山門的寧靜。
噠噠踏地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急躁,和山間清幽格格不入。
一道亮眼的白錦身影,衝破薄霧,急匆匆奔上山來。
來人正是段譽。
大理鎮南王世子,自幼錦衣玉食、嬌養深宮,性子溫潤單純。
今日他一身嶄新雪白錦袍,繡著淺紋暗龍,玉帶束腰,玉佩隨身,跑動間叮噹作響。面容俊秀乾淨,只是此刻滿頭細汗,髮絲微亂,臉上又急又躁,還藏著幾分偷偷出逃的竊喜。
他是從王府逃出來的。
從小到大,父王、母后、王府武師,日日逼他讀書練武,強修一陽指。可段譽天生厭惡打打殺殺,不喜拳腳蠻力,唯獨偏愛詩書山水、禮樂風雅。
今早又被催逼練功,忍無可忍,索性偷偷溜出鎮南王府。
他心裡早就打定主意。
世人都說天龍寺清淨超然,枯榮大師佛法高深,不涉紅塵。
既然俗世人人逼他學武,那他就來天龍寺出家修佛。
從此青燈古佛,不問武道,清閒自在。
抱著這股天真念頭,段譽一路打聽,翻山越嶺,終於趕到天龍寺。
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從沒吃過這種苦,衣衫沾泥,狼狽不少,心裡的執拗卻半點沒減。
衝到山門台階前,他扶膝喘氣,一抬頭,就看見了階上靜立的向臨淵。
晨霧朦朧,素衣少年身姿孤挺,氣質清絕塵俗,像常年隱居古寺的修行者。
段譽眼睛當即一亮,只當對方也是來拜師修佛的同道之人。
他快步上前,語氣輕快,帶著幾分初見的欣喜:
「這位師兄,你也是來拜入枯榮大師門下、修習佛法的嗎?」
向臨淵從失神中回過神,微微側首。
兩人目光相對,反差刺眼至極。
一人素衣冷清,沉靜如古井,身懷絕世武學,看淡一切。
一人錦衣明媚,鮮活熱烈,不通半點武功,純粹懵懂。
向臨淵極少接觸外人,不懂寒暄,不懂客套。
聲音清清淡淡,沒有起伏:
「我住這裡。」
短短四個字,平直無趣。
段譽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愣了好半天,才慢慢反應過來。
原來是寺里的人,不是來拜師的。
他頓時有點尷尬,興致全無,訥訥點頭:「哦,這樣。」
山風又起,殿角銅鈴輕響。
場面一時安靜下來。
段譽看著向臨淵冷淡疏離的模樣,心裡所有想問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對方年紀不大,氣質卻比寺中老僧還要沉靜,莫名讓人拘謹。
僵持片刻,他還是沒忘正事,對著寺內拱手道:
「那我便自行求見枯榮大師,叨擾了。」
說完,他整理衣袍,正要往裡走。
可剛一錯步,山道下方,三道灰衣人影驟然竄出,速度極快,直奔山門而來。
是鎮南王府的護衛。
世子私自出逃,王府很快察覺,三人一路追蹤,終於在此處追上。
三人迅速上前堵路,躬身抱拳,語氣恭敬,態度卻強硬:
「世子!王爺有令,武學功課未畢,不可私自出走,請隨我等回府!」
段譽瞬間垮了臉,滿心煩躁。
好不容易逃到天龍寺,眼看就能拜師避武,居然還是被追上了!
他連連擺手,滿臉抗拒:
「我不回去!日日練功枯燥乏味,我今日定要留在天龍寺參佛,你們快些離去!」
三名護衛面露難色:「世子,習武是段氏祖訓,還請莫要為難我等。」
「我不管!」
段譽少年脾氣上來,直接退到向臨淵身後躲著,仗著這裡是佛門聖地,對方不敢放肆,底氣瞬間足了:
「此地乃是天龍寺清淨道場,你們休得喧譁糾纏!再不退去,便是驚擾佛門清修!」
三名護衛果然遲疑。
天龍寺是大理國寺,地位尊崇,枯榮大師德高望重,就算鎮南王也要禮讓三分,他們當真不敢在此造次。
但職責在身,不敢退讓。
為首護衛硬著頭皮上前:「世子,還請移步下山。」
三人緩緩逼近,打算溫和將人帶回。
段譽慌了,悄悄扯了扯向臨淵的衣袖,小聲求助:
「師兄,幫幫忙攔一下好不好?我真不想回去練武。」
向臨淵原本只是冷眼旁觀。
紅塵瑣事,俗世糾葛,他向來無心過問。
可衣袖被輕輕扯住,那一點溫熱觸感,是他十六年山居生活,極少體會的俗世溫度。
他垂眸看了眼身後慌張求助的段譽,又看了眼進退兩難的三名護衛,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,微微漾開一絲波瀾。
三名護衛見段譽執意不走,只能繞過向臨淵上前拿人。
「小師傅,多有得罪,我等帶回世子便走。」
最左側護衛抬手,正要撥開向臨淵。
就在指尖將要碰到衣料的瞬間——
向臨淵身形分毫未動,眼眸都未抬起。
僅右手隨意一抬,輕輕一點。
一縷凝練純粹的一陽指真氣無聲透出,精準落在對方肩穴。
嘭的一聲悶響。
那護衛渾身氣血瞬間滯澀,整條手臂酸軟無力,渾身力道一空,踉蹌後退三步,半跪在地,滿眼驚駭茫然。
他完全看不清對方出手軌跡!
餘下兩名護衛臉色驟變,瞬間警惕,雙雙搶步上前,掌風帶勁,左右夾擊而來。
尋常武人的剛猛蠻力、粗淺招式,在向臨淵眼裡破綻百出,幼稚可笑。
他左手輕抬,指尖微劃,精準點中對方掌根經脈。
一股柔勁透體而入,瞬間瓦解對方掌力。
右手順勢輕推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,不傷人、不結怨,只卸盡攻勢。
兩聲悶哼響起。
瞬息之間,兩名彪悍護衛力道盡散,腳步凌亂連連後退,再無半分攻勢。
三人盡數被制,全程沒有炸裂勁氣,沒有激烈纏鬥。
純粹的境界碾壓,輕描淡寫,如同拂去塵埃。
一旁的段譽徹底看傻了眼,瞪圓雙眼,滿臉震撼。
他一直厭棄武功,覺得打打殺殺粗鄙低俗。
可今日親眼所見,才知道真正的武道,竟能如此飄逸從容、優雅不凡。
不動聲色,彈指制敵。
顛覆了他從小到大對武學的所有認知。
段譽怔怔看著向臨淵,滿眼驚奇:
「師兄!你的武功也太厲害了!」
向臨淵收回手,神色依舊淡然,無驕無喜,只是淡淡一語:
「略懂一二。」
段譽連連驚嘆,眼裡徹底沒了之前對武學的厭惡,只剩好奇:
「我見過的武師,全是蠻力硬拼,難看又粗魯。你的功夫輕飄飄的,又好看又厲害!」
三名護衛又驚又怕,再不敢上前,為首之人拱手敬畏道:
「多謝小師傅手下留情,我等唐突了。」
心知差距懸殊,三人再無追趕的勇氣,只能狼狽退下山去。
山門終於重歸安靜。
段譽徹底鬆了口氣,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少年。
素衣清寂,氣質出塵,年紀輕輕,修為通天,卻淡然不爭。
在他眼裡,這就是隱世高人。
他鄭重拱手,誠懇道謝:
「多謝師兄出手相救!小弟段譽,大理鎮南王世子,今日大恩,銘記在心!」
道謝過後,他再度說起初衷,滿眼懇切:
「我素來不喜武道,一心向佛,久仰天龍寺盛名,特來拜枯榮大師為師,剃度修心,還請師兄代為通傳!」
向臨淵看著他一臉赤誠,心底微微感慨。
世人窮盡半生痴武求道,眼前堂堂段氏血脈,身負頂級武學機緣,卻拼命避武求佛。
當真是世事奇妙,人心各異。
他如實回道:
「師父不見客。」
段譽臉上的期待瞬間落空,一臉茫然委屈:
「為何?我真心禮佛,不求功名,只求修心,師父為何不願見我?」
「師父常年閉關清修,不問俗世,不收俗家弟子。」
一句話,徹底斷了段譽的念想。
他瞬間蔫了,垂頭喪氣,喃喃自語:
「王府逼我練武,唯一的出路也沒了,這下真無處可去了……」
失落片刻,段譽又恢復了隨性灑脫。
不能拜師便也罷了,大不如遍歷山河、讀書賞景,也好過困在王府練功。
他再度拱手:
「多謝師兄今日相助!無緣拜師,我便就此別過,他日再來拜訪!」
說完,段譽轉身下山。
輕快步子踏入薄霧,錦衣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盡頭。
熱鬧散盡,山門再次恢復冷清。
風停霧靜,古寺依舊清幽。
萍水相逢,匆匆擦肩。
一人厭武避世,一心向佛;一人武極巔峰,欲入紅塵。
道不同,路不同。
向臨淵收回目光,掌心輕輕摩挲著懷中泛黃古圖。
無量山、懸崖洞府、逍遙子遺蹟、未知武道。
前路漫漫,皆在遠方。
他抬眸,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矗立數百餘年的天龍古寺。
稍作駐足,再無留戀。
轉身,抬步,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