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武俠仙俠> 目錄頁> 第三章 無量山

第三章 無量山

2026-10-07 16:57:34 作者: 萬墟歸客

  大理無量山綿延百里,一重接著一重的山峰鋪展開來,看不到頭。

  向臨淵循著枯榮大師臨行前留下的隱晦指引,一步步踏山而上。

  山路極難走,沒有人工修葺的平整石階,全是風雨沖刷、行人踩出來的土路,坑坑窪窪,碎石遍地。稍不留意,便會打滑趔趄。枯榮大師說話向來簡略,從無半句多餘溫言,只寥寥數語,點破此間機緣藏在無量深山,隱於絕境危崖,其餘玄機,全靠自身探尋。

  一路行來,山深林寂,越往深處走,人煙越是稀少。

  耳畔早已聽不見山下村落的雞鳴犬吠,只剩下風穿林海的呼嘯,偶爾夾雜幾聲不知名野鳥的啼鳴,清寂得讓人心裡發空。可這份深山獨有的靜謐,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
  行至無量山腹地,地勢驟然開闊。

  眼前忽然多出一片開闊山坪,四周古松環繞,到處立著怪石。坪中央懸著一面白玉石壁,光亮得如同鏡面,便是江湖裡大名鼎鼎的無量玉璧。而此刻,這片本該清幽靜謐的武道秘境,早已被人聲、喝罵聲、兵刃交擊的脆響,攪得徹底喧囂混亂。

  坪中兩撥人分立對峙,劍影翻飛,殺氣騰騰。

  是無量劍派的東西兩宗。

  同出一門,同源一脈,此刻卻全無同門情誼,個個眉眼凌厲、招法狠絕,手中長劍寒光閃爍,招招都朝著對方要害而去。劍鋒劈砍、格擋碰撞的脆響連綿不絕,叮叮鏘鏘,刺破山林靜謐。劍氣掃過周遭草木,細碎的松針、竹葉簌簌墜落,落得滿地都是。

  東宗弟子白袍素巾,身法飄逸,劍路輕靈迅疾,出招之間帶著幾分名門端正氣度;西宗弟子青衣束髮,身形沉穩,劍勢剛猛霸道,步步緊逼,毫不退讓。

  年年比武,歲歲爭鋒。

  只為無量劍派這正統名分,只為玉璧觀劍、承襲武學的先機,兩宗百年紛爭,從未有過半分停歇。

  「東宗諸位師兄招式越發花哨虛浮了!」

  一名青衣西宗弟子橫劍格擋,借力後撤兩步,氣息微喘,眼底卻滿是譏諷,朗聲笑道,「練劍數十年,依舊只學了些花架子,中看不中用!這般本事,也敢自居正統?簡直貽笑大方!」

  對面東宗為首的中年道長面色一沉,長袖一拂,長劍斜指地面,冷聲回擊:「狂妄小輩!西宗劍路粗鄙蠻橫,不懂變通,一味蠻打,失了無量劍的飄逸本心。百年規矩,勝負自有定數,口舌逞快,算什麼本事?」

  「規矩?」

  西宗領頭人挑眉冷笑,手提長劍緩步上前,劍身輕顫,漾出細碎寒光,「十年一次比劍,次次都是含糊收場!你們東宗占著玉璧先機,年年觀摩悟劍,到頭來劍法依舊停滯不前,真當我們西宗會永遠認下這不公規矩?今日便分個真正高下,定了這無量劍的正統歸屬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人影再動。

  兩宗弟子瞬間纏鬥在一起,兵刃交接之聲愈發密集。有人飛身縱躍,踏過青石;有人貼身纏鬥,寸劍爭鋒。劍氣縱橫四溢,颳得山坪上的塵土紛紛揚起,場面紛亂至極。

  向臨淵立在不遠處的林蔭暗處,靜靜看著這場同門相殘的鬧劇,心底只覺得荒唐。一群人困在正統名分里,年年內鬥,為些虛名拼到手足相殘。

  正當無量劍派兩宗斗得難解難分、僵持不下之際,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,自山下密密麻麻傳來。

  伴隨著粗野囂張的呼喝,一股更蠻橫的煞氣,驟然籠罩整片山坪。

  「無量劍派!通通給我住手!」

  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
  吼聲粗獷暴烈,帶著極強的穿透力,直接蓋過了所有兵刃交擊與爭吵之聲。

  林間草木晃動,數十名黑衣漢子魚貫衝上坪來。人人面色陰鷙,膚色暗沉,腰間挎著彎刀,袖口、衣擺隱隱沾著詭異的青黑毒漬,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腥冷毒氣,無需多辨,正是滇西凶名赫赫的神農幫。

  這幫人常年混跡深山,以煉毒、用毒、尋仇為業,行事狠辣乖張,不講半點江湖道義,在滇西一帶無人敢惹。

  方才還拼死纏鬥的無量劍派東西兩宗弟子,聞聲瞬間齊齊收手。

  方才還針鋒相對、滿眼敵意的兩撥人,此刻竟下意識並肩而立,瞬間調轉矛頭,望向突然闖入的神農幫,緊繃的氣氛驟然一變。

  緊張、忌憚,又帶著幾分惶恐,盡數寫在眾人臉上。

  無量劍派眾人常年居於無量山,安穩守山,潛心練劍,素來不願與神農幫這種毒門兇徒結怨。可躲得過一時,躲不過一世,今日終究是被對方找上門來尋仇了。


  東宗道長緊握長劍,面色凝重,沉聲開口:「神農幫與我無量劍派素無深仇大怨,今日率眾闖我無量山秘境,意欲何為?」

  為首的神農幫幫主身材矮壯,滿臉橫肉,一雙三角眼透著陰狠戾氣,他嗤笑一聲,大步踏出,目光掃過一眾劍派弟子,語氣蠻橫至極:「素無仇怨?前月我幫中弟子入山採藥,不過路過你們地界,便被你們拔劍驅逐、重傷驅趕!真當我神農幫任人拿捏,好欺負不成?」

  「不過些許地界紛爭,些許口角摩擦,何必大動干戈,趕盡殺絕?」西宗領頭人皺眉辯解,語氣已然軟了幾分。

  「口角摩擦?」

  神農幫幫主猛地怒喝一聲,抬手一揮,身後數十名幫眾瞬間拔刀出鞘,寒光森然,「傷我門人,便是結下死仇!今日我便來討個公道!要麼,你們無量劍派交出傷人弟子,自廢其武功賠罪;要麼,今日這片無量玉璧前,便血染青山,雞犬不留!」

  話音落地,殺氣暴漲。

  神農幫眾人步步逼近,彎刀出鞘的寒光映著天光,看得人心頭髮寒。

  無量劍派弟子雖懂劍法,常年習武,可論狠戾凶煞,遠不及常年刀口舔血、以毒立身的神農幫。眾人面面相覷,心底惶恐漸生,方才內鬥的銳氣,早已消散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山坪之上,對峙一觸即發,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夕的悶天。

  就在這劍拔弩張、局勢緊繃至極的時刻,一道狼狽又清秀的身影,慌慌張張從側邊山道沖了出來,直接撞進這死地一般的對峙現場。

  是段譽。

  這位大理世子,半點沒有習武之人的沉穩機敏,一襲青衫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,髮髻散亂,髮絲微亂貼在額前,臉上又急又躁,還藏著幾分偷偷出逃的竊喜。他本是閒來游山,無意間撞見兩派對峙,還未看清局勢,就被眼尖的神農幫幫眾盯上。

  「那裡還有個漏網的!不是無量劍弟子,定然是同黨!」

  「攔住他!別讓他跑了!」

  幾聲大喝響起,幾名神農幫弟子當即棄了對峙的劍派眾人,提著彎刀,直奔段譽而去。

  段譽本就手無縛雞之力,半點武功不會,哪裡見過這般刀光劍影、喊打喊殺的兇險場面。嚇得雙腿發軟,臉色慘白,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只能連連擺手,慌亂後退:「諸位誤會!誤會啊!在下只是過路遊人,與無量劍派毫無干係,絕非同黨!你們切莫錯怪好人!」

  他聲音清亮溫潤,帶著書生的怯懦綿軟,落在凶神惡煞的神農幫耳中,只當是託詞。一名黑衣幫眾提刀快步撲上,刀鋒斜劈,勁風掃向段譽肩頭。

  段譽驚呼一聲,身子踉蹌往後急退,腳下踩在鬆動碎石上,重心一歪,整個人不受控制向著崖邊滑去。

  「不好!」

  段譽驚呼,手忙腳亂想要抓牢身旁灌木,指尖擦過枝椏,只扯下一把碎葉。身子一沉,順著陡坡翻滾,直直墜向玉璧下方幽深的山洞入口。

  撲通一聲悶響,人摔進洞底厚厚的腐葉堆里,一時動彈不得。

  幾名神農幫弟子追到崖邊,探頭往下望。洞內黑漆漆一片,深不見底,潮濕寒氣一陣陣往上涌。

  「這小子掉下去了!洞底黑得很,說不定藏著毒物,咱們犯不著下去追!」

  「幫主交代要緊的是對付無量劍派,先不管他!」

  幾人對望一眼,轉身折返山坪,重新圍堵無量劍派眾人。

  崖下的暗洞裡,段譽緩了許久,才撐著地面坐起身。渾身骨頭酸痛,青衫沾滿泥土落葉。他抬眼打量四周,這是一處天然溶洞,四壁潮濕,水滴順著岩頂叮咚落下。借著崖口漏進來的微弱天光,他看見洞中央擺著一張陳舊蒲團,前方有一座雕像,栩栩如生,好似天上仙女,邊上刻著一行字,見雕像須內。虔誠磕頭1000次。

  段譽心裡又驚又奇,一步步挪過去。他讀過不少古籍雜記,知曉古人常把秘物藏於這類隱秘洞府。心念一動,對著蒲團恭恭敬敬跪倒,一下,又一下叩首。

  一下,兩下,百下。

  磕到後來額頭微微發紅,他依舊不肯停。一千個頭磕完,咚的一聲悶響,蒲團底座從中裂開,木殼碎成數片。兩卷薄絹,靜靜躺在夾層之中。

  段譽眼睛一亮,連忙拾起。絹布泛黃,上面繪著人像,標註著古怪經脈線路,一卷寫著凌波微步殘篇,另一卷是北冥神功殘篇。絹邊角隱約留有字跡,是當年無崖子與李秋水隱居無量山時留下的武學。


  「原來世間竟有這般奇妙武功!」段譽捧著絹卷,喜不自勝,臉上先前的驚懼盡數散去。他小心把兩卷殘絹貼身收好,尋著洞側一處窄小石縫,慢慢摸索向外脫身,滿心歡喜,匆匆離去。

  這邊段譽得了機緣悄悄離開。另一邊,向臨淵沒有跟著段譽這條路徑走。枯榮大師給他的線索,指向無量山後山另一處斷崖。

  那地方更加偏僻,連樵夫都極少踏足。崖壁上藤蔓層層纏繞,掩住一道窄窄岩縫,便是枯榮所說的隱蔽入口。

  向臨淵撥開纏人的老藤,指尖撫過岩壁上隱約留存的舊刻紋路。他停下腳步,側耳,山坪那邊兵刃碰撞、人聲怒吼依舊斷斷續續傳過來。神農幫和無量劍派的廝殺還沒有落幕。

  一陣破空銳響陡然從身側林中炸開。

  三名神農幫巡山弟子,發現了崖邊的人影。三人對視一眼,不聲不響呈三角包抄過來,手中短刀淬著淡青毒汁。

  「這小子單獨一人,拿下他!說不定也是無量劍派的幫手!」

  左側那人一聲低喝,手腕翻轉,毒刀直刺向臨淵腰側。刀鋒帶起一股淡淡的腥氣。

  向臨淵身形微側,腳步輕轉,簡簡單單避開這一記突刺。腳下碎石被氣流掃得彈起。

  「有點門道,一起上!」

  餘下兩人同時出手,一刀橫斬,一刀直劈,兩道刀風一前一後封死退路。

  向臨淵不慌不忙,抬手屈指,指尖勁氣彈出。一聲輕響,正中橫斬那名幫眾的刀身。那人只覺一股渾厚力道順著刀柄撞上來,手臂發麻,短刀拿捏不住,脫手飛出,哐當砸在岩石上。

  另一人見狀心頭一凜,咬牙揮刀猛砍。向臨淵側身貼近,手肘輕撞對方腕骨。那人吃痛慘叫,手腕一軟,毒刀落地。

  剩下最先出手的幫眾見同伴接連受挫,又驚又怒,從懷中摸出一把毒砂,揚手便向著臨淵面門撒去。青灰色細砂裹挾刺鼻異味,漫天飛來。

  向臨淵衣袖輕輕一揚,身前升起一層無形氣勁。漫天毒砂撞上去,盡數彈飛落在旁邊草叢,沾到毒砂的野草轉眼枯黃。

  「不可能!」那神農幫弟子瞪大雙眼,滿眼難以置信。

  向臨淵淡淡開口:「神農幫毒術固然陰毒,但靠著毒物逞凶,終究落了下乘。」

  那人知道遇上硬茬,不敢再戰,轉身就要奔逃報信。

  向臨淵並不追襲,只是指尖再吐一縷勁氣,擦著對方小腿掠過。那人腿腹一麻,踉蹌摔倒在地,一時爬不起來。

  「回去轉告你們幫主,莫要在無量山濫造殺業。」

  向臨淵說完,轉頭看向崖壁上被藤蔓遮掩的岩縫入口。

  山風灌入岩洞,嗚嗚作響。遠處山坪的打鬥聲依舊斷斷續續,段譽早已帶著秘籍悄悄離開。

  向臨淵抬手,撥開厚重藤蔓,彎腰踏入這處枯榮指引的隱秘崖洞。洞內一片幽暗,只有零星天光從岩縫滲進來。前路未知,他緩步向洞穴深處走去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