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口的風,是兩層截然不同的模樣。
外面的山林風又野又躁,卷著濕氣穿林而過,吹得崖間藤蔓不停顫動。
可一旦彎腰鑽進岩縫,所有風聲、林濤、喧囂,瞬間被一刀切斷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山洞府沉澱千年的死寂。
靜得幽深,靜得純粹。連自身的呼吸聲,都顯得格外突兀。
向臨淵側身穿過層層枯藤,擠過狹窄的崖壁夾縫。
冰涼粗糙的岩壁擦過衣袍,帶著常年潮濕的滑膩感。夾縫極窄,僅容一人側身通行。
越往裡走,空間越發開闊。幽深的黑暗中,漸漸浮起一層淡淡的瑩白微光。
這處洞府,和段譽剛才墜落的山洞,完全是兩個層級。
段譽誤闖的只是淺表山洞,積滿腐葉泥土,陰氣潮濕。不過是當年無崖子、李秋水臨時落腳的淺地,隨手留下兩卷殘缺武學殘篇。
能給普通人一場機緣,卻承載不了真正的逍遙道統。
而向臨淵踏入的這裡,才是枯榮大師口中,無量山真正的禁地——逍遙子昔年的閉關真地。
數十年光陰,無人踏足。江湖從來不知,無量山深處,藏著這樣一方世外洞天。
洞內通道蜿蜒向內,兩側岩壁光滑溫潤。
不是人工打磨,是經年累月的絕頂真氣沖刷、歲月浸潤,磨平了所有稜角。
石縫裡嵌著細碎夜光石,點點柔光散落,照亮整條幽暗甬道。
洞內空氣,更是和外界天差地別。
外面是草木濁氣、塵土濕氣,還飄著一絲神農幫殘留的毒腥。
洞府里的氣息卻清冽空靈,吸入一口,渾身舒暢,五臟六腑都像被徹底滌盪乾淨。
肉眼難見的精純靈氣,從石壁、空氣、地底玉脈中緩緩滲出,源源不斷縈繞在周身。
走到甬道盡頭,視野驟然開闊。
一座巨大的天然石室,靜靜藏在無量山腹心。
石室穹頂極高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零星夜光石點綴其上,像散落在黑暗裡的碎星。
地面是整塊青白玉石,平整溫潤,不染一粒塵土,安穩厚重。
四面石壁緻密完整,隔絕了外界所有紛擾,是真正的修行絕境。
石室正中央,立著一張千年暖玉石床。
玉床常年吸納靈氣,幽暗裡泛著一層溫潤柔光,乾淨得仿佛日日有人打理,從未荒廢。
石床之上,兩卷泛黃絹布捲軸,靜靜平鋪擺放。
不是段譽得到的殘缺殘篇。
字跡完整,圖譜齊全,脈絡清晰,沒有半點模糊缺失。
一卷寫著《凌波微步·全本》。
六十四卦方位圖盡數完備。八方走位、進退虛實、身法玄機,層層遞進,環環相扣,毫無疏漏。
另一卷落款古樸,是《北冥神功·全本》。
十二正經、奇經八脈、周身竅穴圖譜完整詳盡。真氣流轉、納氣化力、周天運轉,每一處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段譽拿到的殘卷,只是碎玉邊角,只能窺見皮毛。
而向臨淵眼前的全本,才是真正圓滿的武道本源。
前者是隨手遺留的餘韻,後者是逍遙一脈真正的至高根基。
向臨淵緩步上前,神色平靜,沒有半分急功近利的躁動。
他沒有第一時間觸碰捲軸,目光先落在正面石壁上。
平整石牆上,刻著一行蒼勁古楷,筆力入石三分,歷經百年依舊清晰凌厲。
「吾道孤懸百年,待後來者補全。」
短短十個字,寫盡逍遙子一生寂寥。
天賦冠絕當世,開創逍遙一脈絕世武學,卻終究道統難傳、後繼無人。
一身通天所學,只能封藏深山,空懸百年,靜待有緣後人。
向臨淵靜靜望著字跡,心底默默生出幾分唏噓。
外界紛爭何其可笑。
無量劍派為了一個正統名分,百年內鬥不休。神農幫為些許仇怨,動輒打殺流血。
所有人都困在眼前的方寸輸贏、淺薄執念里。
沒人知道,真正的大道機緣,從來藏在無人問津的深山絕境。
斂去心緒,他垂眸看向兩卷絕世武學。
尋常武者得一卷絕學,便要閉關數年苦研,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。
但向臨淵的根基與悟性,本就遠超俗世武者。
目光掃過凌波微步全本圖譜。
六十四卦變幻、進退走位、虛實轉換,瞬間在腦海串聯成完整體系。
一眼通讀,全盤銘記。
無需死記硬背,無需反覆揣摩。
身法道理、走位玄機徹底通透,只差肉身磨合、實戰熟練。
他再看向北冥神功全本。
密密麻麻的經脈、竅穴、周天運轉、納氣心法,盡數映入腦海。
一瞬間,所有晦澀道理盡數貫通。
江湖武學,皆是苦修積累,日積月聚,終身受限。
可北冥神功截然不同。
納天地靈氣,化萬力為己用,兼容並蓄,無拘無束,是真正的無上大道。
瞬息之間,北冥神功徹底入門。
經脈通透,心法瞭然,只剩真氣掌控的熟練度需要慢慢打磨。
換做旁人得此機緣,必然狂喜難抑,迫不及待閉關苦修。
向臨淵心境卻穩如止水。
他深知,懂理容易,熟練最難。知其本源,方能駕馭萬變。
他抬手,掌心輕貼微涼石壁,依照北冥心法悄然催動。
下一瞬,溫潤精純的靈氣緩緩湧入掌心穴位。
順著早已通透的經脈周天,平穩流轉,沉澱入丹田氣海。
沒有狂暴衝擊,只有柔和滋養。
天地間的駁雜靈氣,被瞬間轉化為最純粹的北冥真氣。
氣海微微充盈,暖意蔓延四肢百骸。
北冥神功,從不局限於苦修攢力。
既可吸納山川靈氣夯實根基,亦可煉化他人內力壯大自身。
海納百川,前路無界。
世間武者苦修一生,難攢微薄內力。
習得北冥,便是徹底打破桎梏,潛力無窮無盡。
試功完畢,他緩緩收功。
丹田真氣安穩流轉,經脈通暢輕盈,渾身通透舒爽。
向臨淵俯身,輕輕收起兩卷全本捲軸,貼身妥善藏好。
這是逍遙子畢生心血,是遺失百年的至高道統,今日終歸其手。
隨後他拿出隨身備好的薄紙與炭墨,俯身拓印石壁留言。
一筆一畫,復刻字跡風骨,留存下這跨越百年的遺願。
看著紙上蒼勁的十字古字,他心底前路,前所未有的清晰堅定。
逍遙子一生孤絕,創無上武學,卻終究未能補全道統、傳下衣缽。
如今機緣落於己身,這份百年遺願,便由他來承接。
從今往後,他不再是漫無目的下山遊歷。
遍歷山河九州,搜集世間絕學,補齊逍遙一脈所有缺憾。
終結這百年孤懸的逍遙遺憾,完善這條冠絕江湖的無上大道。
山外的打鬥聲斷斷續續飄入洞中。
神農幫的凶戾殺念、無量劍派的門戶執念、段譽得獲殘卷的欣喜雀躍。
說到底,全是凡塵淺層紛爭。
世人困於眼前得失,從不見天外有天、道外有道。
唯有這座深山古洞,藏著真正的江湖大道。
向臨淵立身石室中央,周身靈氣縈繞,心境澄澈如鏡。
凌波身法通透,北冥真氣初成,逍遙道統在手,萬里江湖在前。
他腳步輕抬,下意識踏出半步凌波走位。
身形如風,悄無聲息,輕盈飄逸,自帶一派逍遙風骨。
前路已明,道途已定。
下山入世,踏盡江湖,補全逍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