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薄涼,漫過大理皇城的青瓦飛檐。
方才破曉的天光,本該溫柔灑落,撫平昨夜別院的繾綣煙火,撫平整座城池的靜謐安穩。可一聲破空而來的急報,像一柄冰冷鈍刀,硬生生劈開了連日來的平和。
空氣里殘留的市井暖意,一瞬散盡。餘下的,只有沉沉的凝滯,以及無形蔓延的江湖戾氣。
「玄悲大師圓寂於大理境內!」
傳令內侍跌跌撞撞奔入皇宮別院,袍履凌亂,氣息紊亂,往日裡皇家傳旨的沉穩體面蕩然無存。他雙膝微微發軟,垂首跪地,聲音發顫,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敢置信的惶恐。
消息不算震天動地,卻足夠壓得整座大理喘不過氣。
少林玄悲,何許人也?
少林七十二絕技傳承人,輩分尊崇,佛法精深,性子寬厚溫和,在江湖中素來名聲極好。他極少參與江湖紛爭,常年遊走四方,傳道渡人,與世無爭。這般一位大德高僧,不涉仇怨,不結私怨,竟會慘死在大理地界。
死得蹊蹺,死得突兀,死得毫無徵兆。
天光依舊清亮,落在庭院青石上,卻再無半分暖意。
少年立在庭院中央,布衣素履,身姿挺拔如初。
方才他已然收拾好全部行裝,不過一件薄衣,一身清白,無兵刃累贅,無金銀牽絆,早已做好辭別大理、奔赴中原的打算。
聽聞這則死訊,他原本鬆弛平淡的眉眼,第一次微微收攏。
眉心淺蹙,沒有驚天動地的錯愕,沒有大驚小怪的動容,只是一抹極淡、極沉的疑惑,悄然掛在眼底。
尋常江湖武人聽聞少林高僧慘死,多半是震驚、惶恐、惋惜,或是擔憂江湖大亂。
唯獨他,第一時間生出的,是不合時宜的冷靜與蹊蹺感。
玄悲修禪半生,戒嗔戒怒,待人寬厚。行走江湖數十載,從未與人結下死仇,更無必殺之禍。
這般無欲無求的高僧,怎麼會偏偏死在安穩數百年、極少血仇廝殺的大理境內?
太過湊巧,湊巧得刻意,湊巧得虛假。
一旁的鐘靈還懵懂未覺世事險惡,眨著圓圓的眼睛,歪頭看向慌亂的內侍,小聲嘀咕:「玄悲大師?是少林那位很和善的老師傅嗎?他怎麼會死呀……」
小姑娘心性純粹,只知惋惜故人逝去,看不懂這死訊背後藏著的洶湧風波。
而木婉清已然斂去昨夜所有溫柔繾綣,周身悄然覆上一層常年行走江湖的冷冽戒備。她自幼見慣陰謀詭詐、借刀殺人的戲碼,心頭驟然一沉,下意識抬眸看向身側的少年。
她知曉,這樁命案,絕不簡單。
大理皇城,不過片刻,再度風起雲湧。
段正明、段正淳兄弟二人火速趕來別院,二人臉上再無昨日閒談切磋的鬆弛,滿是凝重焦灼。帝王的從容、王爺的閒散,盡數被這樁突發命案擊碎。
段正明步伐急促,素來溫潤的眉眼覆上一層陰霾,開口便是壓不住的沉肅:「消息屬實?」
內侍伏身叩首,字字顫抖:「回陛下,千真萬確。城外西山荒林,鄉民晨耕發現遺體,隨行護衛盡數殞命,現場無其餘外人蹤跡,唯留大理段氏一陽指真氣殘留!」
「什麼?!」
段正淳驟然失聲驚呼,臉色瞬間煞白。
一陽指真氣殘留?
這一句話,直接將整樁命案的嫌疑,死死釘在了大理段氏身上!
段正明身軀微僵,眼底精光沉沉,心頭瞬間湧上無盡麻煩。
天下武學千千萬,獨門真氣各有特質。段氏一陽指陽剛純正,真氣辨識度極高,江湖無人不曉,根本無從抵賴。
誰能料到,有人竟如此歹毒,殺人之後,刻意留下段氏真氣痕跡。
分明是赤裸裸的嫁禍!
段正淳又急又氣,原地踱步,難得褪去了風流紈絝的模樣,滿臉焦躁:「荒唐!簡直荒唐至極!我段氏世代禮佛,尊崇少林,素來與少林井水不犯河水,敬重三分,怎麼可能無故襲殺玄悲大師?這是哪個宵小之輩,刻意栽贓嫁禍,想要挑動兩派紛爭!」
他平日裡貪歡好色、閒散貪玩,看似不靠譜,卻深知大理與少林的干係。
少林為中原武林泰山北斗,底蘊浩瀚,門人遍布天下,聲望無人能及。大理段氏偏安南疆,向來謹守本分,力求安穩,萬萬不敢主動招惹少林分毫。
襲殺少林高僧,無異於自毀根基、自絕江湖,是最愚蠢、最無解的死局。
段正明沉聲嘆氣,眉宇間滿是無奈:「道理人人都懂,可江湖不講道理,只講證據。如今現場留有我段氏一陽指氣息,百口莫辯。」
話音未落,宮外再度傳來急促馬蹄聲,由遠及近,鏗鏘雜亂,帶著遠道奔波的疲憊與盛氣凌人的質問。
又一道傳報聲倉促響起:「啟稟陛下!少林使團已至城外!隨行僧人數十位,皆是寺中執法、長老,怒氣洶洶,直言要入大理徹查玄悲大師死因!」
風波,徹底引爆。
少林弟子尊師重道,性情剛烈,玄悲無辜慘死,已然激怒整個少林。加之現場證據指向大理段氏,此刻的少林,滿心悲憤,先入為主,根本聽不進半句解釋。
一場南疆王族與中原第一宗門的巨大誤會,已然蓄勢待發,只需一絲火星,便會徹底引爆大戰。
少年靜靜立在原地,聽完所有來龍去脈,神色依舊淡然,不見慌亂,不見焦灼。
旁人皆深陷慌亂、憤怒、惶恐與無奈之中,唯獨他置身事外,清醒得過分。
他抬眸望向蒼山天龍寺的方向,雲霧繚繞,古寺深藏,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思慮。
「我去一趟天龍寺。」
只留一句清淡話語,他轉身便走,步履從容,不疾不徐。
木婉清二話不說,緊隨其後,默然隨行。鍾靈雖懵懂,卻也知曉出事了,乖乖跟上,三個身影很快消失在皇宮別院的迴廊深處。
……
天龍寺,禪堂靜謐如常。
晨鐘剛落,餘音裊裊,本該是誦經打坐、清心修禪的時辰。可今日整座古寺氣氛沉凝壓抑,所有僧人皆無心誦經,眉宇緊鎖,心頭沉甸甸壓著一塊巨石。
玄悲慘死、少林問罪的消息,已然傳遍整座蒼山。
六大高僧齊聚禪堂,相對默然,氣氛死寂。
本觀大師指尖捻動佛珠,節奏雜亂無章,早已失了平日禪定:「玄悲高僧慈悲一生,竟落得如此下場,實在令人痛惜。更可懼的是,禍水東引,直指我大理段氏。」
本參大師性子剛烈,此刻滿心憤懣,沉聲開口:「我段氏數百年基業,守南疆安寧,行正道武學,從未濫殺無辜,更不會屠戮高僧!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,故意嫁禍,挑動江湖大亂!」
「可少林不信。」本因大師緩緩搖頭,語氣滿是無奈,「人死我境,證物確鑿,真氣痕跡難辨真假,空口辯駁,太過蒼白無力。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皆是惋惜、憤懣、憂慮,卻無人能看破局中關鍵,無人能尋出破局之法。
唯獨枯榮大師,靜坐蒲團,雙目半闔,面容蒼老沉靜,無怒無悲,無言無語。
他靜坐殿中,仿佛置身風波之外,卻將所有利弊、所有暗流,盡數看在眼裡。
直到那道布衣身影,緩步踏入禪堂。
少年推門而入,帶進來一縷山間清風,吹散些許凝滯死氣。
滿堂嘈雜議論,瞬間驟停。
六位高僧齊齊側目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眼底帶著一絲隱晦的期盼。
少年目光平靜,越過眾人,直直看向端坐正中的枯榮大師。
他沒有多餘鋪墊,沒有客套寒暄,開口便是一語道破本質,聲音清淡,卻字字篤定:
「師父,這事怕是有人嫁禍。」
枯榮大師緩緩睜眼,渾濁的老眸深處,精光一閃,淡淡反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這一問,並非質疑,而是求證,是想看看這少年的眼界心性,究竟到了何種地步。
少年緩步走入禪堂中央,立於滿堂高僧之間,身姿挺拔,不卑不亢,從容作答,條理清晰,句句戳中要害:
「第一,無動機。段氏穩守南疆,世代禮佛尊禪,以安穩為根基,最怕招惹中原武林巨擘。殺少林高僧,百害無一利,是最愚蠢的自毀之路,段氏上下無人會行此愚事。」
「第二,無必要。玄悲大師與世無爭,無威脅、無恩怨、無阻礙,殺之無益,反倒徒引滔天禍水,得不償失。」
「第三,痕跡太刻意。殺人滅口,歷來務求乾淨利落、無影無蹤。唯獨此案,偏偏留下辨識度極高的一陽指真氣,生怕旁人不知是段氏所為。」
他微微抬眸,語氣帶著一絲通透的冷然,看破所有刻意偽裝:
「破綻太滿,痕跡太露,反倒坐實了——是外人刻意偽造,故意嫁禍段氏,挑起少林與大理兩派紛爭,好坐收漁翁之利。」
一番話,層層拆解,邏輯通透,將滿堂高僧心中的迷霧,盡數撥開。
簡單直白,卻無可辯駁。
本因大師瞳孔微亮,豁然開朗:「原來如此!我等只知悲憤委屈,卻未曾細想其中關竅,真是當局者迷!」
方才滿心焦躁憤懣的一眾老僧,此刻盡數恍然,心頭迷霧散去,只剩後怕與心驚。
這盤棋,布得太大,太毒。
目標從不是玄悲一人性命,而是整個大理段氏,是整個南疆武林安穩,是要攪動天下江湖大亂!
枯榮大師深深看了少年一眼,眼底讚許之色愈發濃重,緩緩頷首:「你看得很透。」
他靜坐良久,早已猜到是嫁禍詭計,卻不如少年這般,三言兩語便將所有破綻、所有陰謀脈絡梳理得清清楚楚。
少年語氣平淡,無半分自得:「只是常理推演而已。太過明顯的證據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。」
枯榮微微沉默,片刻後沉聲開口,落定決斷:「少林那邊群情激憤,怒氣滔天,普通辯駁無用,越說越像狡辯。此事,我去解釋。」
「我坐鎮天龍寺數十年,與少林數代高僧素有交情,由我出面周旋,暫壓紛爭,為大理,爭取一段脫開嫌疑時間。」
這句話,看似平緩,實則扛下了整座大理的壓力。
他以自身輩分、數十年禪名、天龍寺威望,硬生生擋住少林的滔天怒火,壓住即將爆發的兩派大戰。
少年微微頷首:「有勞師父。」
枯榮望著他,眼底帶著一絲深沉的期許與叮囑:「風波暫壓,卻未根除。這樁陰謀藏得極深,幕後黑手絕非等閒之輩。大理地界,已然不再安穩。」
帶著二女,已不適合留宿。
午後,日頭漸盛,驅散山間薄霧。
少年辭別枯榮與眾僧,帶著木婉清、鍾靈二人,緩步踏出天龍寺山門。
直至踏出大理厚重的古城城門,將繁華市井、皇家殿宇盡數拋在身後。
城外十里,荒林連綿,古木參天,枝葉交錯遮天,林間光線昏暗,陰風微拂,悄無聲息褪去了白日的暖意,染上幾分森冷死寂。
這裡荒無人煙,少有人跡,最是適合隱匿行蹤、設伏截殺。
木婉清腳步驟然一頓,周身氣息瞬間冰冷繃緊,眸光銳利如刃,掃視整片幽暗密林,低聲警示:「有人。」
她自幼混跡山林廝殺,對殺機、戾氣、隱匿氣息的感知,遠超尋常武人。
鍾靈原本還在好奇打量林間野花,聽聞此話瞬間僵住,下意識躲到兩人身側,圓圓的眼眸里浮出幾分怯意,卻依舊強作鎮定。
林間無風,枝葉卻微微晃動。
不是風動,是人動。
密密麻麻的隱匿氣息,從四面八方悄然圍攏,無聲無息,層層鎖死三人所有退路。
人數眾多,蟄伏已久,顯然是早早在此等候,目標明確,來意不善。
少年立在林間道口,止步不前,神色依舊平靜無波。
他沒有半分意外,眼底甚至掠過一絲淺淡的瞭然。
玄悲之死,嫁禍大理,攪動江湖風雲,本就是連環棋局。
幕後之人既然布下這麼大的局,便絕不會任由他如此安穩。
殺不了天龍寺眾僧,動不了大理皇室,便率先截殺他這個變數。
只要他死在城外,屆時便可再度嫁禍,既可滅口遮局,又能徹底激化少林與大理的矛盾,一舉兩得。
心思歹毒,算計深遠,步步連環。
「出來。」
少年開口,聲音清淡,迴蕩在幽暗林間,不高不低,卻帶著一股穿透所有隱匿、洞穿所有黑暗的篤定氣場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
唰!唰!唰!
數十道黑衣身影,驟然從參天古木、濃密灌木叢、土坡陰影中暴掠而出!
人人黑衣蒙面,身姿矯健,氣息陰寒,腰間佩刀,手上帶毒,周身縈繞著濃烈的肅殺戾氣,絕非尋常江湖匪類。
這群人訓練有素,進退有度,出手無聲,隱匿極佳,分明是頂尖死士、隱秘殺手之流!
剎那之間,數十道身影合圍成型,刀光森寒,鎖住四方所有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