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清晨,風裡還帶著昨夜的潮氣。
院子裡的泥土被保羅連夜翻新過,踩上去有些發軟。
洛琪希站在空地中央。
藍色的寬大魔法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領口有些發白。
她昨晚一宿沒睡,眼下掛著濃重的烏青,但背脊挺得筆直。
兩隻手死死握住那根長魔杖,粗糙的木質紋理硌得掌心發疼。
「水王級魔術,豪雷積雨雲。」
洛琪希深吸一口氣,微涼的空氣灌進肺里,試圖壓下心頭的慌亂。
「這是能改變天象的大型魔術,是水魔術的高階應用。」
她離開故鄉那麼久,一路摸爬滾打,這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底牌。
絕不能在兩個四歲小孩面前露怯。
走廊的木柱子後面,探出半個腦袋。
魯迪雙手扒著木頭,指甲摳進木刺里,劃出幾道白印。
他屏住呼吸,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,連睫毛都不敢眨一下。
一股濃烈的狂熱順著心聲,直接撞進維恩的腦子裡。
「水王級!終於來了!真正的異世界大魔法!」
「只要我把咒語一字不落地記下來,偷偷把魔力迴路摸透,這波逼就輪到我裝了!」
「前世是個廢物,這輩子我可是帶外掛出生的天才!」
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!等我放出水王級,洛琪希肯定會對刮目相看!」
「不僅是洛琪希,以後的精靈老婆、獸耳娘,全都會排隊來貼貼!嘿嘿嘿……」
心聲里的口水味和油膩感,隔著十幾米都讓人反胃。
維恩坐在台階上,手裡端著沒喝完的溫羊奶。
他揉了揉眉心,壓下把杯子扣在魯迪臉上的衝動。
洛琪希開始詠唱了。
冗長。
晦澀。
「雄偉的水之加護,清冽的生命之源,狂暴的雷電制裁者啊……」
一連串古怪的音節從她嘴裡蹦出來,語速極快。
維恩睜開半眯的眼睛。
淡藍色的眼瞳里,清晰地倒映出洛琪希體內的魔力流向。
六眼的視界,瞬間剝離了所有無用的表象。
洛琪希的咒語,本質上就是一種笨拙的自我催眠和神經引導。
靠著聲音的頻率,強行調動心臟位置那團藍色的魔力源。
魔力順著手臂的經絡,緩慢地爬進魔杖。
隨後在杖尖的藍寶石里,構築出一個複雜的多面體幾何模型。
水元素從空氣中剝離、聚集。
風元素強行壓縮。
雷元素互相摩擦產生電荷。
維恩看得一清二楚,他甚至看到了那個魔力模型里有三個節點在漏風。
這種粗糙的構型,白白浪費了將近一半的魔力。
效率實在太低了。
足足詠唱了一分多鐘。
洛琪希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滑進衣領。
她臉色發白,咬著牙舉高魔杖。
「——豪雷積雨雲!」
魔杖頂端的藍光猛地竄向半空,像點燃了某種引信。
頭頂的天色迅速暗了下來。
一團十幾米寬的黑色積雨雲,突兀地懸在院子上空。
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。
打在木板上,噼啪作響,濺起白色的水花。
雲層里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。
轟隆!
雷聲炸響,一道拇指粗的閃電劈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。
泥土焦黑,冒出一股刺鼻的臭氧味。
雨水澆在洛琪希身上,打濕了她的藍色短髮。
她大口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抓著魔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魔力被大量抽乾的疲憊感讓她雙腿發酸,但她強撐著沒有彎腰。
洛琪希轉過頭,看向坐在台階上的維恩。
眼底帶著一絲屬於水王級魔術師的驕傲。
她心裡篤定,哪怕天賦再高,這種需要龐大魔力和複雜構型的大型天象魔術,絕對不是一個四歲小孩能做到的。
她等著看維恩震驚的表情。
柱子後面的魯迪也在發抖。
興奮的發抖。
「記住了!我全記住了!」
「一共七十二個音節,魔力在胸口轉三圈,然後推向手掌!」
「維恩那個臭屁小鬼肯定嚇傻了,連動都不敢動。」
「接下來,就是我背地裡偷偷努力,然後驚艷所有人的劇本了!我要當這世界唯一的龍傲天!」
維恩嘆了口氣。
他把手裡的木杯放在身旁的干石板上。
羊奶在杯子裡晃出一圈細小的波紋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慢吞吞地走到屋檐邊緣。
雨水距離他的鼻尖只有一寸。
無下限的屏障自動撐開,隔絕了飛濺的水沫和寒氣。
維恩抬起右手。
拇指搭在中指上。
六眼在腦海中高速運轉。
不需要又臭又長的咒語。
不需要作為媒介的魔杖。
更不需要那漏風的魔力幾何模型。
大氣中游離的水、風、雷元素,直接被剝奪了控制權。
維恩直接把洛琪希剛才的魔法迴路,在腦子裡復刻、拆解、重新拼裝。
堵住了所有漏風的節點。
然後,注入了百倍的高純度魔力。
啪。
一聲微弱卻異常清脆的響指聲,穿透了嘈雜的雨幕。
天,徹底黑了。
不是院子上方那區區十幾米的陰影。
而是整個布耶納村,連同遠處的針葉林和山脈,全被拉進了沒有星月的黑夜。
恐怖的大氣壓瞬間降臨。
空氣黏稠得像是一鍋冷掉的豬油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洛琪希召喚出的那團積雨雲,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天威面前,像個可笑的灰色棉花糖。
一秒鐘都沒撐住,直接被狂暴的氣流撕成了碎片。
取而代之的,是覆蓋了方圓十里的黑色風暴眼。
狂風平地捲起,發出尖銳的呼嘯。
院子裡的落葉和幾塊鬆動的碎石直接被吸上天空。
暴雨像倒灌的海水一樣砸下來。
這根本不是下雨,這是在往下砸冰冷的水泥。
水流在院子裡迅速積起半尺深,朝著院門外狂涌。
轟隆隆——
厚重的雲層里亮起刺目的紫光。
不是一道。
是幾百道大腿粗的狂雷,在黑色的雲海里像發怒的巨龍一樣翻滾。
整個世界被交織的閃電照得慘白。
雷聲震得地面都在劇烈發抖。
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,砸在水坑裡四分五裂。
保羅和塞妮絲在裡屋發出驚慌失措的叫喊,還以為遇到了末日天災。
洛琪希死死站在暴雨里。
巨大的水流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,流進眼睛裡,澀得發疼。
她沒有去擦。
手腕徹底脫力,那根陪伴了她多年的魔杖滑落。
噗通一聲掉在渾濁的泥水裡。
雙腿失去了最後的支撐。
洛琪希重重地跪在積水中,膝蓋磕在堅硬的石板上,瞬間破了皮。
她仰著頭,呆呆地看著天空。
那片能把整個村子夷為平地的雷暴雲,正在她的頭頂瘋狂涌動。
絕望。
讓人窒息的絕望。
她引以為傲的水王級魔術,她練了無數個日夜的底牌。
人家甚至連手都沒抬,打個響指,威力大了一百倍。
沒有詠唱,沒有施法前搖。
就這麼硬生生地砸在她的臉上。
維恩隨意地揮了下手。
漫天的黑雲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巨刃切開。
陽光穿透雲層的裂縫,重新灑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。
雨停了。
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四周只剩下屋檐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
洛琪希像是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一樣。
她手腳並用地爬到屋檐下,白皙的手指死死攥住維恩的褲腿。
泥水在乾淨的布料上迅速暈開。
「怎麼……做到的?」
洛琪希的聲音嘶啞破裂,帶著毫不掩飾的哭腔。
她死死盯著維恩那張稚嫩的臉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捏得發白。
「沒有詠唱……沒有法陣……連魔杖都沒有……」
「你怎麼可能瞬間調動這麼龐大的元素……」
她的魔法常識被踩在泥地里,碾得粉碎。
維恩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藍發法師。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盯著她看了幾秒,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。
不解釋,也不安慰。
維恩彎腰端起石板上的溫羊奶,仰頭喝了一口。
留給洛琪希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。
走廊拐角的陰影里。
魯迪死死蹲在積水裡。
他身上的短衫被剛才的狂風吹濕了一大半,冷得直打哆嗦。
他死死咬著自己的衣袖,牙齦用力過猛,滲出血絲。
鐵鏽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三十多年的自尊心,被眼前這一幕無情地撕碎。
「怪物。」
「他根本不是人!」
魯迪的胸膛劇烈起伏,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。
靠水王級魔術裝逼的夢想,徹底破滅了。
但他不甘心。
「土魔術……對,還有土魔術!」
「那個什麼狗屁豪雷積雨雲算個屁,只要我反覆練習土魔術,一定能突破人類的極限!」
「等他睡著了……今晚等他睡著了,我一定要去後院死練!」
魯迪眼睛裡爬滿紅血絲,在心底瘋狂地咆哮。
「我絕對要把場子找回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