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縷暗灰色的魔力線條貼著泥水,游得飛快。
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毒蛇。
維恩坐在門檻上,沒動。
六眼的信息流在腦子裡快速刷屏。
光學迷彩。
魔力隱匿。
心跳抑制。
全是低階刺客的標準配置。
這是人神的試探。
那個躲在白茫茫虛空里的傢伙,發現自己的未來視里多了一塊看不透的黑斑。
他在害怕。
所以派了條狗來探路。
保羅站在院子中間。
他手裡提著半截長劍,視線還死死盯著遠處那座被轟平的小山。
「維恩!你剛才幹了什麼!」
保羅大吼。
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。
他是個劍士,沒有魔眼。
他根本看不見那條已經游到他腳跟後的暗灰色線條。
但魯迪感覺到了。
他癱在泥地里,道心剛被水炮轟碎,但轉生者的直覺還在。
一股冰冷的殺意像濕透的抹布,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。
周圍的溫度降了。
魯迪張大嘴巴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。
「有東西……有東西過來了!」
「我會死。真的會死!」
三十多歲的尼特族靈魂,在真正的死亡威脅前爛成了一灘泥。
他這是在異世界。
殺人不犯法的異世界。
他才剛轉生,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摸過,他不想死!
魯迪雙腿亂蹬,拼命往後縮。
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大腿根流下來,洇濕了泥地。
尿騷味散開。
暗灰色線條繞過保羅。
徑直撲向坐在門檻上的維恩。
殺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空氣一陣扭曲。
一個灰皮魔族從虛無中現出身形。
手裡握著一把淬了毒的波浪形匕首,直刺維恩的咽喉。
刀刃切開空氣,發出尖銳的嘯叫。
保羅終於反應過來了。
他猛地轉身,目眥欲裂。
「維恩!」
來不及了。
匕首離維恩的脖子只有不到半尺。
塞妮絲髮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。
保羅手腳冰涼,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維恩連眼睛都沒眨。
他輕輕敲了一下門檻。
身後的影子裡,像煮開的墨汁一樣沸騰起來。
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影子裡伸出,搭在維恩肩上。
接著,白髮如瀑的少女走了出來。
她很高。
比保羅還要高出一個頭。
蒼白的皮膚透著一股病態的冷意。
紅色的眼珠子像兩顆凝固的血滴,沒有半點活人的情緒。
少女頭上懸著一個金色的八握劍異戒神將法陣。
匕首刺向維恩。
少女往前跨了一步,擋在維恩身前。
沒有多餘的動作。
她用單薄的肩膀直接迎上了那把毒刃。
「鐺!」
火星四濺。
匕首刺破了少女白色的衣服,扎在她的鎖骨上。
灰皮刺客愣住了。
這把匕首能輕易刺穿鐵甲,現在卻像扎在了一整塊金剛石上。
少女沒有流血。
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傷口。
頭頂的金色法陣動了。
「咔噠。」
齒輪轉動的聲音,清脆得像是在耳邊敲響的喪鐘。
白髮少女的傷口處,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。
金屬匕首的刃口瞬間崩碎,變成一堆廢鐵掉在泥水裡。
她適應了這種程度的物理穿刺。
她甚至沒有呼吸,沒有任何多餘的肌肉抽動。
灰皮刺客聞到了死亡的味道。
他想抽刀後退,重新隱匿。
但少女抬起了右手。
那隻手看起來軟綿綿的,手指纖細,像貴族小姐彈琴的手。
她反手一巴掌拍了過去。
動作慢得像是在趕蒼蠅。
轟!
巴掌揮出的瞬間,空氣被強行抽乾。
刺耳的音爆聲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
魯迪捂著耳朵,痛苦地在尿坑裡打滾。
保羅被這股掌風掀得倒退了三四步,一屁股坐在泥水裡。
少女的手掌拍在灰皮刺客的腦袋上。
沒有慘叫。
刺客的腦袋像被鐵錘砸中的西瓜,直接炸開。
緊接著是脖子、胸腔、四肢。
恐怖的力量順著骨骼傳導,把他的身體在一微秒內撕成了碎片。
大片的血霧爆開。
內臟的碎塊混著碎骨頭,像下了一場紅色的雨。
噼里啪啦地砸在院子的殘骸上。
草皮被染得猩紅。
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,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。
維恩身前亮起一層淡淡的無下限屏障。
一滴血都沒濺到他身上。
他擺了擺手。
少女放下手臂,紅色的眼睛依然空洞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,重新融進維恩的影子裡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就像她從來沒出現過一樣。
院子裡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血水順著石板縫隙往下流的聲音。
保羅手裡的半截斷劍掉在地上,砸中了他的腳背。
他沒覺得疼。
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,流進衣領里。
他呆呆地看著坐在門檻上的大兒子。
剛才那個白髮女人是誰?那是召喚術?
保羅的下巴哆嗦著,一個字都問不出來。
洛琪希還跪在泥水裡。
她整個人都麻木了。
魔法觀被水炮轟碎,現在連世界觀都被這一巴掌拍得粉碎。
那是刺客。
能潛入保羅感知範圍的刺客,至少是上級水準。
就這麼被一巴掌拍成了血霧?
洛琪希死死咬著嘴唇,直到嘗到了鐵鏽味。
她震撼得連呼吸都忘了。
六面世界之外。
無之世界。
這裡沒有天空,沒有大地。
只有一片刺眼的純白。
一個渾身散發著白光的人影,盤腿坐在一塊懸浮的馬賽克石板上。
人神。
他雙手捂著臉,身體劇烈地發抖。
「看不見……」
「為什麼還是看不見!」
他猛地抓撓自己的光頭,指甲在發光的皮膚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就在剛才。
他派去試探的使徒,斷聯了。
在未來視的畫面里,布耶納村的那個角落,變成了一塊絕對的黑洞。
那種黑洞不僅吞噬了使徒,還在反向吞噬他的精神。
不管他怎麼集中精神,看過去的視線就像被針扎一樣刺痛。
那個轉動的金輪是什麼?
那個白髮女人又是從哪裡來的?
六面世界的法則里根本沒有這種東西!
馬賽克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龜裂聲。
人神往後縮了縮,背靠在虛無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。
幾萬年了。
這種心臟被攥緊的生理反應,叫作恐懼。
一夜無話。
布耶納村的清晨來得很早。
遠處的公雞扯著嗓子打鳴。
後院的血跡被保羅連夜清理乾淨了。
連被染紅的土都挖走填了新泥。
一家人誰都沒提昨晚的事。
塞妮絲以為自己只是低血糖暈倒,保羅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。
太陽升起,驅散了院子裡的濕氣。
洛琪希站在翻新的泥地上。
她昨晚一宿沒睡。
眼底掛著濃重的烏青,藍色的魔法袍雖然洗過,但邊緣還是有些發皺。
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根長魔杖,骨節泛白。
魯迪躲在走廊的柱子後面,還在為昨天尿褲子的事感到丟人,連頭都不敢露。
維恩端著一杯熱羊奶,慢吞吞地走到院子裡。
他在洛琪希面前站定,喝了一口奶。
洛琪希看著這個剛到她大腿高的小孩。
她的肩膀在發抖。
昨天建立起來的威嚴早就塌了。
但她是個老師。
是米格路德族的魔術天才。
如果連教導學生的勇氣都沒有,她這輩子就毀了。
她必須挽回作為老師的尊嚴。
洛琪希深吸一口氣。
她把魔杖重重地頓在地上。
「維恩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劈岔,趕緊清了清嗓子,加大音量。
「昨天……昨天只是基礎測試!」
洛琪希咬緊後槽牙,死死盯著維恩的眼睛。
「今天,我會向你展示水魔術真正的威力。」
她高高舉起魔杖。
「水王級魔術。」
「看好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