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。
布耶納村的雞剛叫第一聲。
魯迪猛地掀開粗糙的亞麻被子。
翻身下床。連鞋都顧不上穿,光著腳丫子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。
他憋著一股勁。
昨天塞妮絲抱著維恩哭的畫面,像一根刺扎在他胃裡,攪了一整夜。
「今天必須把場子找回來。」
他攥緊小拳頭,呼吸粗重。
走廊里靜悄悄的。
保羅那屋傳來震天響的呼嚕聲。
魯迪躡手躡腳地摸下樓梯。
廚房在主屋的北面。
常年積著一層散不掉的油煙味。
昨晚吃剩的烤肉盤子、木頭碗,全堆在石頭水槽里。
油水凝固成了白花花的硬塊。
魯迪站在水槽前。
深吸了一口混著羊膻味的冷空氣。
他在腦子裡飛快構圖。
「先用土魔法在水槽上方建個密封的半圓形罩子。」
「然後導入水魔法,在裡面製造高壓漩渦……」
「全自動滾筒洗碗機。異世界第一台家電就要在我手裡誕生了!」
「塞妮絲看到肯定會驚掉下巴。然後狠狠地親我的臉頰。」
三十多歲靈魂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他抬起雙手,正要往外逼魔力。
「你要造什麼?」
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魯迪嚇得打了個哆嗦,牙齒狠狠咬到了舌尖。
一股血腥味在嘴裡散開。
他猛地回頭。
維恩坐在廚房角落的木柴堆上。
手裡把玩著一顆乾癟的松果。
銀色的短髮沒梳,有些凌亂。
淡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廚房裡透著微光。
他什麼時候在這的?
魯迪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,衣服黏在背上。
「你……你起這麼早幹嘛?」
魯迪結巴了一下,強裝鎮定。
「睡不著。隨便坐坐。」
維恩把松果拋到半空,又穩穩接住。
他當然不是睡不著。
六眼的感知全天候開著。魯迪在床上翻來覆去構思洗碗機的時候,那吵鬧的心聲就沒停過。
維恩單純是覺得煩。乾脆下來終結這場鬧劇。
魯迪咽了口唾沫。
「不管他。小屁孩懂什麼家電。」
他在心裡暗自發狠。
「只要我造出來,事實勝於雄辯。洗碗這種粗活,還是得靠現代人的智慧。」
魯迪轉回身,雙手重新對準水槽。
掌心泛起黃色的魔力光暈。
土元素開始在半空聚集,緩慢地變成幾塊泥磚的形狀。
「看好了!這叫科技——」
「太慢了。」
維恩嘆了口氣。
他沒起身。手指輕輕打了個響指。
啪。
一聲脆響在廚房裡盪開。
魯迪手裡的泥磚剛成型一半。
水槽里突然颳起一陣狂風。
不是亂吹的風,是極其精準的微型龍捲。
緊接著,半桶清水從旁邊的水缸里飛出來,直接撞進龍捲風裡。
高壓水刃混合著狂風,在石頭水槽里形成了一個瘋狂旋轉的水流絞肉機。
咔咔咔。
木盤子在水流里高速翻滾。
水刃像最鋒利的刮刀,刮掉每一絲凝固的油污。
沒有一滴水濺出水槽。
兩秒鐘。
水流嘩啦一聲散開,順著排水溝流走。
一陣乾燥的熱風緊接著掃過。
原本油膩膩的盤子和木碗,瞬間乾爽得發亮。
甚至連木紋里的陳年黑垢都被吹得一乾二淨。
它們在風元素的托舉下,整整齊齊地飛向碗櫃,摞成一摞。
啪嗒。
木櫃門自動關上。
整個過程不到五秒。
魯迪舉著兩塊半干不濕的泥巴。
呆若木雞。
下巴張得脫了節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?」
他在心裡瘋狂尖叫。
「我的滾筒洗碗機……我的降維打擊計劃……」
「他甚至都沒念咒!連個起手動作都沒有!」
「直接全自動清洗加烘乾入櫃了?!」
挫敗感像一座山,死死壓在魯迪的胸口,壓得他直喘粗氣。
不。還沒完。
水槽邊緣還有一個掉落的木勺。剛才沒被卷進去。
魯迪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。
他丟掉手裡的泥巴,猛地撲向那個木頭湯勺。
「只要我洗一個……只要我表現出幫忙的心意……」
他跑得太急,腳底打滑。
維恩坐在柴火堆上,食指微微一挑。
無下限的斥力,在魯迪的腳踝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空氣牆。
魯迪的左腳尖砰地撞了上去。
明明什麼都沒踩到,但他就是被絆得結結實實。
「哎喲!」
重心全失。
魯迪整個人往前撲倒,臉朝下砸在地磚上。
鼻樑骨磕得生疼。眼淚瞬間飆了出來。
他的右手好死不死地砸中了那個木頭湯勺。
湯勺在地上彈了一下,撞翻了旁邊的一個陶土罐子。
哐當。
罐子碎成七八片。
裡頭的粗鹽撒了一地。白花花的。
廚房的門被推開了。
塞妮絲打著哈欠走進來。
頭髮披散在肩上,眼角還掛著一點眼屎。
她顯然是被陶罐碎裂的聲音驚醒的。
「發生什麼事了……」
塞妮絲揉了揉眼睛。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她愣愣地看著煥然一新的廚房。
石頭水槽乾淨得能反光。
碗櫃裡整整齊齊。
連地上的灶台灰都被清理得一塵不染。
然後,她低下頭。
看到了趴在地上、臉貼著碎陶片和粗鹽的魯迪。
旁邊還有幾塊散落的黃泥巴。
「魯迪!」
塞妮絲跑過去,一把將小兒子拉起來。
魯迪的鼻子紅腫,掛著兩管鼻血。
「你這孩子,大清早在廚房搗什麼亂?」
塞妮絲從口袋裡掏出帕子,心疼又無奈地給他擦鼻血。
「弄得滿地都是泥,還把鹽罐打碎了。」
「我……我沒有搗亂!」
魯迪委屈得快炸了。
他指著角落裡的維恩。
「我也想洗碗!是他絆我!」
塞妮絲轉頭,看著坐在木柴堆上的大兒子。
維恩穿著乾淨的睡衣。
雙手放在膝蓋上。目光清澈。
「我只是睡不著,下來幫媽媽清理一下廚房。」
維恩的聲音又輕又穩。
「魯迪突然跑進來,非要在水槽邊玩泥巴。」
塞妮絲嘆了口氣。
她把帶血的帕子塞回口袋。伸手揉了揉魯迪亂糟糟的頭髮。
「你想幫忙,媽媽很高興。」
「但是玩泥巴去院子裡玩,廚房不是胡鬧的地方。多學學你哥哥。」
她轉頭看向維恩,目光瞬間融化成了水。
走過去,在維恩的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口。
「謝謝你,維恩。你真是媽媽的驕傲。」
魯迪站在一地粗鹽里。
渾身冰涼。
塞妮絲那個責備的嘆息,還有親吻維恩時滿溢的溫柔。
像兩把刀,把他的心肺捅了個對穿。
「又輸了。」
「明明是我先想到的計劃……」
「我這個轉生者,到底算個什麼廢柴?」
魯迪垂下頭。看著地上的碎陶片,靈魂仿佛脫離了肉體。
徹底完敗。
維恩拍了拍手。
站起身,撣掉褲腿上沾的一點木屑。
「那我先回房了。」
他沒再看僵成石頭的魯迪,徑直走出廚房。
踩著木樓梯,一步步走上二樓。
推開房門。
走進去,反手將門閂插上。
屋裡光線有些暗。窗簾還沒拉開。
維恩走到床邊坐下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他閉上眼睛。
感受著體內的魔力流動,意念漸漸下沉,探入腳下的陰影之中。
他決定查看一下自己最大的底牌——
伴生靈,魔虛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