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羅聽到「馬廄地磚下面」這幾個字,渾身猛地一抖。
他手裡那把沉甸甸的生鐵長劍往下一墜。
差點砸在自己穿著皮靴的腳背上。
他慌亂地雙手攥緊劍柄。乾裂的嘴唇上下碰了兩下,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音。
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大團乾草。
「什麼地磚……什麼鐵盒。」保羅結巴了。聲音乾澀發飄。
「你這小子,別在這胡說八道。」
他把長劍猛地插回劍鞘。因為手抖得太厲害,劍刃在鞘口刮擦。
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難聽摩擦聲。
保羅把頭偏過去。眼睛死盯著旁邊一棵長滿青苔的枯樹。
就是不敢看維恩的眼睛。
維恩沒有接話。
他把玩著手裡那塊剛從肉球里挖出來的暗紅色魔石。
表面有些溫熱。還帶著點血腥氣。
淡藍色的視線,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森林邊緣的薄霧。
也穿透了幾里外布耶納村里,格雷拉特家的後院。
在六眼的視界裡,距離這種物理概念失去了意義。
泥土、石塊、腐爛的草根。一層層在維恩的視網膜上剝離。
馬廄的第三個食槽右側。往下挖大約半尺的深度。
一個生了紅鏽的黑鐵盒,安安靜靜地躺在潮濕的泥地里。
「鐵盒沒上鎖。蓋子的左邊有點變形。」維恩語氣平淡。
保羅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。喉結劇烈滑動。
「裡面一共是三十二枚阿斯拉金幣。五枚銀幣。」
維恩停頓了一下。手指摩挲著魔石的邊緣。
「還有八枚銅幣。其中有一枚,邊緣缺了一個小角。」
保羅雙腿一軟。徹底站不住了。
他撲通一聲靠在枯樹幹上。雙手死死抓著粗糙的樹皮。
指甲在樹皮上摳出幾道顯眼的白印。
老底被掀了個底朝天。連那枚缺角的銅幣都沒漏掉。
這可是他攢了整整三年的私房錢。
平時去酒館連喝麥酒,都只敢要兌了水的劣質貨。
從塞妮絲的眼皮子底下,一點一點硬摳出來的血汗錢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長了雙什麼眼睛?」保羅聲音發顫。
像大白天活見鬼。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亞麻裡衣。
維恩把魔石隨意地揣進兜里。轉身走向林子外的土路。
「走吧。回家。」
回村的土路上。保羅像個遊魂一樣跟在維恩身後。
腳步虛浮。踩在泥坑裡,濺了一褲腿的黃泥。
他不停地搓著手心。手心裡的冷汗擦在皮甲上,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。
「維恩啊。咱們打個商量。」保羅壓低聲音,加快兩步湊到維恩身側。
風吹過土路,捲起一陣灰塵。
「你去羅亞鎮,老爸支持。一百個支持。」
保羅搓手的動作又快了幾分。腰不自覺地彎了下來。
「但錢的事……這事關你老爸的生死存亡。」
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。
「你媽要是知道我藏了三十二個金幣,她會殺人的。真的會出人命的。」
維恩依然保持著原來的步速。連頭都沒偏一下。
「分你一半。」保羅咬碎了牙。
「不,你拿八成!我留兩成買點菸絲行不行?咱們把這事爛在肚子裡。」
保羅急得直抓頭髮。棕色的頭髮被抓得像個亂糟糟的鳥窩。
「三十二枚金幣。一分都不能少。」維恩開口。
皮鞋踩在泥土上,發出規律的腳步聲。
保羅滿臉通紅。氣得想撲上去捂住兒子的嘴。
但他腦子裡立刻閃過剛才那頭赤牙野豬被捏成肉丸的慘狀。
剛剛抬起一半的手臂,又頹然地垂了下去。
四歲。打又打不過,罵又沒道理。
保羅覺得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大的憋屈。
推開格雷拉特家的木質院門。
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嘎吱聲。
院子裡飄著一股濃郁的燉肉香味。還混著迷迭香的辛料味。
塞妮絲正站在走廊上。
她身上穿著灰色的圍裙。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。
臉頰被灶台的火光熏得有些發紅。
手裡拿著一把攪拌濃湯用的長柄木勺。
「保羅?你不是去村口巡視了嗎?」塞妮絲看著滿身泥土的丈夫。
保羅渾身一僵。
他趕緊擠出一個笑。臉上的肌肉硬得像兩塊石頭。
「啊……去後山轉了一圈。出、出了點汗。」
他瘋狂給維恩使眼色。眼皮眨得快抽筋了。五官擠作一團。
維恩走到水缸邊。拿起木質水瓢舀水洗手。
清涼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指節。
「母親。羅亞鎮的消費高嗎?」維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塞妮絲愣了一下。放下手裡的木勺,溫柔地笑了。
「羅亞是大城鎮。買東西當然比村里貴不少。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維恩轉過身。看了一眼冷汗已經流到下巴的保羅。
「我打算去羅亞鎮。」
他抽出牆上掛著的粗布毛巾,慢條斯理地擦乾手。
「父親很支持。他說把馬廄地磚下面的三十二枚金幣,全拿給我當盤纏。」
空氣突然死寂。
院子裡的風好像停了。燉肉的香味瞬間變淡。
保羅的臉刷地一下白了。沒有一絲血色。
他張開嘴,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,大口喘著粗氣。
「塞……塞妮絲。你聽我解釋。那不是……」
咔嚓。
一聲沉悶的斷裂聲。
塞妮絲手裡的長柄木勺,斷了。
堅硬的實木勺柄,硬生生被她捏得粉碎。
尖銳的木刺扎進掌心的皮肉里。滲出一點血絲。她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半截斷木掉在木地板上。滾了兩圈,落在保羅腳邊。
塞妮絲慢慢轉過頭。
她臉上還掛著那個溫柔的笑。
但在保羅眼裡,那個笑容比迷宮裡最恐怖的魔物還要致命。
她一步步走下台階。圍裙下擺帶起一陣冷風。
「三十二枚金幣。」塞妮絲的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是在夏夜裡哄嬰兒睡覺。
「我上個月想給愛夏買兩罐精製奶粉。你說家裡快揭不開鍋了。」
塞妮絲停在保羅面前。
手裡的半截木柄戳在保羅的胸口皮甲上。
「你說戒酒了。每個月連買最劣質菸絲的錢都不夠。」
木柄往前用力頂了頂。發出皮革凹陷的聲響。
保羅倒退一步。腿一軟。
雙膝直接砸在泥地上。濺起兩灘渾濁的泥水。
他跪得筆直。雙手死死貼著褲縫。
「我錯了!那是我結婚前攢的……我絕對沒想瞞著你!」保羅的嗓子劈了岔。
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。連頭都不敢抬。
塞妮絲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。
周圍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。
「去馬廄。」她指著院門方向。「把磚扒開。一寸一寸地扒。」
保羅連滾帶爬地沖向馬廄。一秒鐘都不敢耽擱。
維恩把粗布毛巾掛回原處。
他走到塞妮絲身邊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她有些發抖的後背。
順手拔掉了她掌心的一根倒刺。
「生氣對皮膚不好。母親。」
塞妮絲深吸了兩口氣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她轉頭看著維恩,眼神重新變得溫柔。
「維恩長大了。想去大城市,媽媽不攔你。」
她把剩下的半截木勺扔進垃圾桶。
「那筆錢你全部帶走。一個銅幣都別給那個騙子留。」
半小時後。
保羅端著那個生滿紅鏽的黑鐵盒,跪在走廊上。
滿頭滿臉都是發黑的泥土和難聞的馬糞味。
指甲縫裡塞滿了污垢。手背上還被磚頭磨破了皮。
他眼巴巴地看著塞妮絲打開鐵盒。
把裡面那三十二枚金澄澄的阿斯拉金幣倒出來。
裝進一個精緻的牛皮錢袋裡。連那枚缺角的銅幣都沒放過。
保羅的心在滴血。
眼角真的擠出了兩滴心酸的眼淚。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。
塞妮絲把牛皮錢袋塞進維恩手裡。
「出門在外,多帶點錢防身。」
她摸了摸維恩銀色的短髮。
「羅亞鎮有你父親的本家親戚。我會寫封信讓他們照應你。」
維恩接過錢袋。
牛皮有些硬。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掌心。
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這筆從老爹手裡詐來的盤纏。
維恩把錢袋拋在手裡。
半空中。
硬幣互相碰撞,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嘩啦。
這聲音在保羅聽來,就像是給他上了絞刑架的喪鐘。
走廊拐角處。
木地板發出一陣急促的踩踏聲。
魯迪從陰影里沖了出來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顯然不合身的粗布外套。袖口挽了兩道。
背上背著一個滑稽的小包袱。
包袱皮是用一塊廢棄的舊床單撕開打的結。裡面鼓鼓囊囊的。
他邁著小短腿,像個肉球一樣滾了過來。
撲通一聲。
直接撲到維恩腳邊,雙手死死抱住維恩的大腿。
布鞋在地板上蹭出兩道明顯的灰痕。
魯迪仰起那張胖乎乎的臉。
眼巴巴地盯著維恩手裡的牛皮錢袋。
「哥哥!」他大喊一聲。嗓音清脆。
「帶我一起去羅亞鎮吧!我也要離開新手村!」